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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参辰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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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钰宽慰也似道:“衡娘娘言之有理。只是……”刘钰嘴上的温和,实际却不轻轻揭过,继续拿此事做文章,他转望刘璟:

“青麟你恭敬,可你手下的人竟如此大逆不道,口出并列之言,忤逆犯上,毁你英明。依大崇律法,合该牵连九族。”

刘璟还未起身,继续辩白道,“雍州,岷府衙门唯任直臣,亲族也多是边关长戟高门的出身,多有前朝遗烈,两代直臣。想必是有心人做局……”

刘钰却打断他:

“嗯。”

刘璟只好等他继续说下去。

刘钰佯作无奈道:“朕何尝不这么想呢?”

“可即便朕有心偏纵,不去追究,只怕群臣百官之间仍会多有非议。朕不过是将他谪降留京任用而已,他便这样不满,口出悖逆狂言。”

看来刘钰是要拿此事大做文章纠结到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刘璟自知多说无益,言多必失,便不再作声了。

刘钰啜一口茶:“总之,流言难靖,青麟这段时间就先在宫里头住下,不要随意外出,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闻言刘璟视线凌厉起来。

这是将他禁足宫中了。

刘钰对他射来那剑锋般的视线仿若不觉:“放心,朕定会还他一个清白,也还你一个公道。就算将他提去了诏狱,朕念在他在雍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会吩咐下去让人以礼相待,免去刑狱之苦。”

“还盼皇上秉公明察。”

刘璟默了默,字字清晰又道:

“不要伤了雍藩僚属的心才好。”

刘钰笑了:“这是自然。”

衡太妃不便再说什么,只是缄默着,她视线渐无实处,最终落定在堂中莲纹檀木壁上收在鞘中的先帝遗剑。

剑名“承霜”,乃是先帝亲征靖北时,夜观天火坠地,得陨铁铸之。剑鞘雕有苍松覆雪纹,肃穆沉静,恰如先帝晚年那般性子,放下征伐杀戮,封剑入鞘,先帝剖开皇帝这层身份后,他好像只是一位步入暮年的父亲。

那剑已经十余年不曾出鞘,但宫中不乏此剑的传说,据闻陨铁百炼,又以霜雪淬火,剑身上萦有冰澌流涌般的暗纹。霜刃未曾试,没人知道内里是何等锋利,据说有削金断铁之能。

……但它此刻坐视着嫡子如此欺侮爱子,却如此沉默。

吞口严丝合缝地闭着,窗外幽幽的雪光从窗棂流淌,汇聚在这沉默的旧剑上。

这些年过去,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锈了吗,钝了吗?

衡太妃出神地想着。

茶开始凉了,一缕浮烟渐淡。

刘钰注意到这个细节,于是唤人去重沏新茶。他的嗓音带着病重的朦胧,忽远忽近,中断了衡太妃的杳杳思绪。

“青麟难得回来,就不聊这些不高兴的了。”刘钰若无其事笑了,好像刚才的降罪之言从未提及。

一招既毕,还有下招。

刘璟哼笑了一声。心道这番回来,大哥能给他什么高兴事呢?

刘钰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是闲谈又似是坐观好戏的隐隐兴味盎然:

“青麟在雍藩应知道,那儿不乏以驯兽熬鹰为营生的商人,可听说过‘柙虎之戏’吗?”

“嗯。皇兄所言臣弟是知道的。”刘璟:“此戏自秦汉时起,来源悠远绵长,‘困猛虎于柙中,以娱诸公’,是为‘柙虎之戏’。”

刘璟抬眸看他,未再言。衡太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

“兽哮山林,游于天地,乃其本性。”衡太妃奉佛多年,深感此举残忍,“却要将它们囚于小小木柙当中……此趣在何?”

“趣在围观昔日巡林之猛兽被困后的窘境。”刘钰解释道,“兽虽悍猛,终不能胜人。”

刘璟小字青麟,而虎与麟本是同源。《大戴礼记》有云:“毛虫三百六十,而麟为之长。”

刘钰不在意弟弟愈发警觉的神色,自顾自续道:“宫中从来不缺呈贡之物。市舶、藩属所贡的珍玩宝器不计其数,朕从前并不在意,不过近日送来的这虎,倒是让朕眼前一亮。”

他话音慢下来,像在回味当时妙趣。

“奴儿干都司建州卫的督帅,给朕献上一头白虎。置于柙中,运抵京城。那虎当真是威猛,皮毛如雪,爪牙獠利。朕便开了御窖绿蚁新焙,邀京中那些喜欢烈兽的将领,都来看看。”

刘璟微微蹙眉。

“金虎将军孟子烈,”皇帝特意咬重金虎二字,“是和青麟你一样,喜欢驯玩烈物的。朕自然也请他前来一观。”

他望着刘璟,目光玩味得像在打量一只笼中困兽,好似话语中的那头虎已经有了具象。

“你猜孟子烈怎么说?”刘钰松快地笑了。

没有人接话,只有婢女斟茶的声音。几线茶水注入玉杯,清露兀自汩汩流淌,对周遭近乎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

“子烈他竟然说,求朕放了那老虎。”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透出阴险的快乐,“他说,虎乃灵兽,不会随意伤人,一路过来已经受了不少惊吓,该放归山林。”

刘璟依旧沉默。

皇帝继续道:“彼时宫人正投食于虎。虎饿得久了,张嘴衔肉——就那一个瞬间,满座的人都看见了。老虎嘴里獠牙早被拔出,只剩下四个暗红的血洞,狰狞得很。”

他顿了顿,像在等那血洞在刘璟眼前浮现。

“朕便说了一句话。”

刘钰的嗓音陡然沉下去,又轻又缓,犹如某种提点暗示:

“虎失其爪,去其牙?又如何?”

“终究是兽。”刘钰呷了一口茶,“合该饲于柙中,供人赏玩。”

刘璟方才沉默已久,听到这里不禁短促一笑,声音寒凉得如冰凌般蓦地刺下来,“皇兄博闻,必定明白……”

“古人有云‘兽穷则啮’。”刘璟道。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入厅堂,帘幔翻飞不定,而此刻日影已经偏移,刘璟落座处头顶的雕梁蔽去射入的一半天光。梁栋在他锋利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兽穷则啮。

帷幄纱帘大肆翻飞,风影日影,狂乱地不断摇摆飞掠,衡太妃髻上珠饰颤出一串瑟瑟之音,皇帝刘钰氅子风毛也全无章法地跟风扑去脸上。

整个厅中,岿然不动的只有刘璟沉静如剑的容颜,他隐在一片混沌的阴翳当中,而他身后,正是先皇遗于人世的那一把承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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