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杨济,向来熟悉且亲昵的义父的身影,令陈敛觉得陌生。
杨济正看着一份拜帖,眼也没抬,随口问他:
“下人找你半天了。宴还没散,你出府去了?”
陈敛撒谎:“只是去更衣了。”
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演练多时,出口时醇熟得听不出分毫紧张。
他的目光落在杨济手中的拜帖上。岁月如驰,奔腾呼啸地过去,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送了一封拜帖给杨济,只求一个栖身之所。
的确做到了。杨济对他很好,炊金馔玉,蜀锦苏绸,用度奢靡堪比宫里,账房那儿登记的少公子屋儿里的银子流水般出去。将他莳育成人,所耗者巨,杨济一点儿也不可惜。他有时都觉得杨济对他的恩情他受之有愧。
事到如今他明白了。
他应该知足,安安心心地听凭杨济差遣。
可是得陇望蜀、欲壑难平,他开始渴望自由,早忘了当初的日子,忘了当初一粥难求。
相爷府里原本有三只白鹤,在其中一只病死之后,他忍不住心生恻隐,偷偷将剩下两只鹤带到府外去放飞了。
杨济问,剩的鹤呢。
陈敛垂下眼睛:也病死了。
他从未瞒过杨济什么事,这是他对杨济撒的第一个谎。
方才遇到了刘钰,与刘钰偷偷离席,是他对杨济撒的第二个谎。
这次与当初的心虚不同,他大言不惭没有半分愧疚——这世上哪有白给的好事,杨济予他的锦衣玉食,早就暗中要他付出更多的代价。他忽然明白,原来高位者心中从未有“悲悯”二字。他命如草芥,唯这副皮囊色相,还堪一用,已经是万幸。那份为了活命不惜一切的劲头,正是杨济想要的。
一切都是利益,本质是一场交换。
他可以和杨济做一场交换,那为什么不能和刘钰也做一场交换?
上元节后,帝京里的“鹤园”修葺一新,被东宫太子征用。皇帝要为东宫新建太子府,太子择妃储秀一事也被礼部再次提上日程。
但太子刘钰婉拒了这件事,说今年西北大旱,不宜再征壮丁大兴土木。只是要了鹤园作为宫外流连之所。
皇帝对太子体察民情的心思大为嘉奖,二月的时候,太子已经搬进了鹤园小住,却迟迟也没有召幸侍妾或秀女,封妃一事更是没有着落。
好在宫中乐师、优伶戏子从未去过鹤园中,那里犹如太子敕令守护的一处蓬莱净土,绮陌红楼都黯然失色。
陈敛听闻此事,心中愈发不安,但另一种隐秘的欢喜也开始在他心底悄然蔓生。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但他无法控制。
遭遇义父对他的“剥夺”过后,刘钰的恻隐则愈显弥足珍贵。
太子着人给他送了一支素玉簪。剔透的玉簪头是一羽飞鹤。他隐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却无法草率将它定义为琼郎传情之赠物,还是东宫之赐物。
过度私人的赠物使他坐立难安,他让人退还给太子,仆人回话说王宸公公接过去的时候很不高兴。太监不会随意流露自己的喜怒,因为他们的态度与主子态度俱同。
陈敛心中惴惴,夜难成眠,翻覆到天明。
时逢腊月,帝京寒雾萧索,日出时已经到了辰末。
他从书斋办事出来时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他的马车被迫停住。
一夜没合眼,外面的喧噪使他心烦,陈敛倦懒的手指点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
“怎么了?”
他问随行的小厮。
“少公子,咱们得等一等了。贵人先行。”
小厮张望着外面街景,回答道。
“贵人?”
整个帝京看遍,还能是什么贵人敢让他们相爷府的马车避让?无非是宫里的。
倒霉。
陈敛没当回事:“那等一等吧。”
女子们的嬉笑声碎铃音般在鼎沸的人声里夹杂着,风里倏然夹送一股甜腻旖艳的胭脂香,意外地勾人。陈敛闻出来也听出来了,那是画楼红院里挂了标等待卖身的姐儿结伴出来游街,也跟着凑热闹来了。
他想,这些姐儿们正是绮年玉貌,却难逃被攀折作弄的命运。
他心头浮出酸楚,对这些姐儿,他冒出了前从未有过的、感同身受的同情与怜悯。
相似的命运,一种异样的熟悉将他的思绪拉回许多许多年前,他想起那些买胭脂的太监……是啊,他逃过了那一劫。
却逃不过另一个早已蛰伏在暗中、只等他自投罗网的劫。
心头的阴郁使他疲乏地闭上眼睛,黑压压的阴云被乱风拨开了个口子,须臾工夫,露出里面藏匿的金轮,某种明亮的光影搅碎了他眼前虚无的浓雾——
外面乌泱泱的人影在他车窗的竹帘上欢躁地攒动着,他从杂乱的人声中听出了期待的叫喊。
丁点儿的好奇,使他问随车小厮:“过路的是谁啊。”
“是宫里的四殿下和衡妃去浮屠寺上香回来了。很多人吆喝着去看,您听!”
“四殿下平时很少跟着仪仗从城里乘马车过,都是清道之后打马出去的。风儿似的,哪能来及看得清。”
小厮解释:“所以啊,这些人都是趁着路堵了,跑着去瞻仰衡妃娘娘和四殿下的风采呢。”
陈敛抬起眼皮,倦意里生出一丝精神:
“哦。这样吗。”
是太子刘钰的四弟弟刘璟。
平素宫中大宴刘璟也是鲜少出现的,不是抱病不来就是草草离席,听说是和当年废长立幼的谏言有关系。
陈敛视线穿过车窗悬着的一道薄纱素帘,看到对面的车窗开了。
一只戴着麂皮手套的手拨开金云飞凤的垂帘,接着,陈敛看到很年轻的一张脸。
是皇四子刘璟。
陈敛不由一怔——刘璟的确和大哥刘钰生得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较之更有锐气,静坐在车里,看向外面的眼睛却透出一种鹰视狼顾般的逡巡。像只刚离窝的小狼,青稚之气未退,但桀骜已经有余。
他们应该是陌生的,但或许由于这肖似的五官,陈敛无端觉得很熟悉。
对面似乎也敏锐地注意到了相府的车停在这里避让,只是他们之间还有一道薄如蝉翼的素帘。
相爷若见了刘璟不会如此回避,况且,老相爷什么时候喜欢像女儿家一样在车窗上垂帘子、生怕人家瞧见了容貌?大崇国朝虽有官员下了朝后出门不愿意见同僚,因而上街乘女轿免去街上偶遇时的寒暄繁礼,但杨济显然不需要这么做。
刘璟断定了这里面坐着的不是相爷,视线愈有探索之意,久久没有移开。
衡妃在车里唤:璟儿在看什么。
刘璟回头随便应了一声,视线便又落回了相府的车上。母妃,今日老师不是入宫了吗?
刘璟确认般问母亲。
是啊,和几位阁臣议事,听说晌午要留在宫里用膳呢。衡妃道。
哦。刘璟心不在焉,不知怎么的,母子间原是无话不谈,但他此刻却没有告诉母亲他在车外看到了相府的马车。
车中那抹身影勾起他心中一种隐秘的好奇与欢喜——他看出,那个依稀的人影是个很年轻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