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郎,”陈敛笑着笑着,落下凄艳的泪来,“琼郎。”
他呼唤刘钰。
“琼郎……”
“你知道了那件事,呵,呵呵……”
陈敛笑意微弱了些,“那你知不知道另一件事?”
“你知道我差点冻死在岷州城五十里外的官道上吗?”
刘钰当然知道,只是此刻他目光没有回避,欲言又止。
陈敛从这个欲言又止终中回味过来,于是笑意更显凄恻:
“你知道,对吗?”
不知是否错觉,刘钰看到他一泓清泪中闪过稍纵即逝的恨影与杀意。
但也许是灯太昏了,太才生出错觉。毕竟……
毕竟,十年前就被拔了犬牙、被驯到听话的狐狸又怎么会咬人呢。
刘钰定睛去看,灯影晃漾,陈敛的泪光也跟着晃漾,他又恢复了他所熟悉的那种楚楚婉曲的姿态——他要他臣服与雌伏,不是以人的姿态,而是以宠儿的姿态。
“……我身飘蓬,琼郎。”
陈敛的声音有种力竭般的虚弱,只是絮絮地说着:
“这一路总念着你,等到了州城,吃多了酒。”
“他与你有几分相似……”
这些年来陈敛极少有为自己辩白的时刻,因而刘钰震怒之余也浮出一点心痛。
“其罪在我,与旁人无关。你明察秋毫,不必为了区区这件小事伤了兄弟和气。”
刘钰冷如磐石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小事?”
“你觉得这是小事?”刘钰蓦地扬高了声音,好似将什么沉定都扔了,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襟领,逼近地与他共同呼吸一小片空气:
“小事?!”
“你……”也许到了真正到对峙的时刻,刘钰反而词穷。千言万语,竟不知先捡哪一句说起。
几个呼吸过去,他望着这张苍白且已无生欲的脸,以及唇角溢出的一线殷红,他只是低沉沉地说:
“承雅,哪怕是……”刘钰略微迟疑才继续道,“哪怕是妾婢与人偷欢私通,放在谁家都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刘钰话到末处,声息越发小了,只身上抖得更厉害:
“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他撒手狠狠一搡,陈敛被他搡回了墨玉砖石上。
“妾婢……吗?”
陈敛咯咯地低笑了起来,这笑声迂回在空阔的梁栋间,与殿外的悲风混同,教人一时也分不清是悲声还是笑声。
“好。”
过了不知多久,陈敛似乎笑够了,开始娓娓地道:
“我自知已无生路,琼郎,你可以……答允我此生最后一个请求吗?”
陈敛声音渐渐弱了,转向他神色却很认真,于是刘钰再度俯首望向他。
两个人依然是咫尺相对的姿势,刘钰的双目紧紧审视着他涣散的瞳。
那里面神采全无,空洞洞的、黑黢黢的,唯剩下一片无名的晦黯。而陈敛背后恰巧是那幅悬画,白鹤正在陈旧的锦帛上振翅欲飞,鹤目中宛如灵光忽闪,最后一瞥红尘。
刘钰的目光还是从悬画上移动下来,落在了陈敛的双眸上,那眸中深不见底的幽黯使刘钰禁不住悲从中来。
他并不是要陈敛死。即便是盛怒之下,他也没有这种想法。
在陈敛还没来到时,他想过种种方式来处置,来折磨,又逐一地否决掉。可等人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感到无措——那些结局他全部都觉得不合适。
“说吧,是什么请求。”
刘钰到倒也想听听——
陈敛自作聪明以为可以撒手西去青云,他不戳穿陈敛,只是想知道最后的念想究竟是什么。
陈敛小小吞咽了一下,最后望着大崇天子的面容。
刘钰从他熟悉的青稚俊雅到如今的枭心阴狠,一切好像没有变过,又或者……不过是他从来就没有看清过。
他怎么能希冀于得到天子的真心呢?
义父常说君心难测,他从前不以为意,诸般警告也都被他抛却脑后。
他以为与他共风雨,同孤舟,就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多么天真幼稚。
……
所以,毒还未发么?
陈敛按捺住心头纷杂的情绪与一点疑惑,稳了稳心神,说:
“琼郎,你可以再吻我一次吗?”
殿里很静,陈敛的每个字都很清晰,温润的嗓音在烘暖的空气里听着却寒凉如水。
“你说什么?”百般揣测都错了,刘钰有些意外。
“十年前,你说我如鹤穿云、从风花雪月中来,本不应落在相爷的府中。”
“后来,你说你的鹤白羽染血,已经堕入污泥。”
陈敛一颗泪珠在说话时无声地滑腮而下,“是吗,琼郎。”
刘钰无言思量。
陈敛像和他说也像自语,继续道:
“我也很想知道真的是这样吗,于是,我向鹤园的婢子索吻。”
说着,陈敛笑了,两瞳中蓄着的清泪再度滑下,犹如春日冰棱,在缓缓消融前落下最后的清痕。
“可是婢子……她不应呢。”
“她知道我和你的那些难以出口的事,所以不应。我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我怕从里面找到任何一丝轻蔑鄙夷,就像我这十年来望向旁人的眼睛时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陈敛自嘲:“她不过是一名婢女,尚且如此看我。遑论其他人呢。”
刘钰深深望向他,在里面试图探寻一切情绪,但他从里面找到的,只有一些莫可名状的哀凉。他禁不住萌生出一线怜悯,又有一线无聊。原来人性还是如此懦弱。
他脑中浮出了杨济评说他“仁柔难堪大任”的话来。可是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呢。
良久,刘钰发出一声轻叹:
“承雅……”
“你自作聪明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纵然这样评说他,但刘钰俯首去吻他。在他垂下眼睫之前,看到了陈敛瞳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也许是今日服过好几碗参汤的缘故,刘钰的微冷的双唇难得有了人温,柔软绵密,陈敛生出一些这吻柔情如水的错觉。
多么讽刺,这是刘钰第一次给他这样的错觉。
但他已经决意,将齿间与舌下残余的鸩毒送入对方口中。
唇齿缠恋,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到阴司黄泉路上有刘钰相伴也很不错。有大崇的皇帝陪殉,他倒也称得上无上殊荣。
也许是鸩毒已发,他目力愈发模糊。眼前,刘钰明灭不定的面容棱角如幻影般渐渐扭曲、模糊。一切都变得不真切,他昏倒在地,很奇异地没有服毒后的痛楚,混沌的视野定格于壁上悬画中穿云振翅的白鹤,鹤唳青云,飞往无穷无尽的霄汉外的紫微仙境。
在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无声浮出的,居然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晴阳轻煦,二十二岁的太子刘钰春狩归来时眉宇间意气风发,劲装加身宝弓在握、顾盼流光的模样。
若没有这十年,也许刘钰在他记忆中留下的应是这样的遗影。
但很可惜,在如流的岁月中,那个午后的浮梦早已灰飞烟灭。
……
陈敛终究没有走上奈何桥。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朝他包笼之际,他意识到——
他还活着,也再度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