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敛垂下了眼帘。
这意料之中的结果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喜悦或悲伤。或说已经无法再于他心湖中掀起任何波澜。十年如一日,无怪乎此。
“青麟。”皇帝望向刘璟,以一种凝重的、同情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胜者的得意,反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莫名惋惜:
“你输了。”
皇帝站在众山之巅,一览群山小,此刻像是在为失去了强有力的对手而惋惜,也像是失去了重要的乐子、为今后一望到头的平稳生涯感到无聊而嗟叹。
出人意料的是,刘璟面上与眼中亦平静如潭渊,或许掩藏过深,以至让人捉摸不出分毫情绪:
“愿赌服输。”刘璟平静淡然地说。
“但凭皇上圣裁。”
在座所有人都押了筹。旁人输,只是输掉筹子,但雍王输掉的绝不只是筹子,一定还有其他。
众人屏息以待。
雍王这次回京是要变天了。这是连帝京勾栏酒肆里的说书人与呷客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都能预料到的局势。
雍王执掌骁麒营重骑,屯驻潼关以内,而大同关的镇守亦是雍王昔年的旧部。连点成线,距离帝京不过千百里,此无疑是悬于天子头顶的一把危悍之剑。
如今,天下太平,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呢。
雍王的反心与皇帝的疑心,究竟哪方先临?
太监们逐一统计着方才筹数,算盘声在雪中被稀释成“沙沙、沙沙”的渺音。席间并未冷却,众人还在方才那一场胜负的余韵里不断讨论着。
皇帝、雍王与陈敛三人之间却安静得出奇。
王宸察言观色,眼看是时候了,便让小徒弟拿来了一卷诏书。
这是今晨皇帝早就传旨拟定好的,因此来得很及时。即便雍王此番侥幸押胜了,还有别的节目。总有某个节目,雍王会输的。
这卷诏书也总能派上用场的。
皇帝余光见王宸已经准备完毕,唇畔于是勾起丁点笑意。陈敛静默地望着那卷诏书,他不知道等待雍王的宿命将是什么,只好又饮烈酒来掩藏脸上与心中的忧虑。
良久过后,皇帝忽然露出游刃有余的微笑:
“青麟既然输了,这回朕得向你要两个人,以填兵部砖瓦、垒飞陛高墉。不为过吧?”
刘璟闻声抬起头,一时没有接话,等候皇帝下文。
“青麟一向慷慨谦敬,想来不会吝啬。”皇帝似玩笑般地道。
皇帝目光示意王宸宣读圣诏。
王宸展卷:
“咨尔骁麒营都司前将军翟成涧,骁麒营总校黎兆池,忠勇性成,韬钤夙裕,躬擐甲胄,有斩将搴旗之不世奇功。兹特加翟成涧车骑将军、黎兆池骠骑将军,世袭罔替。赐将军府、并金千镒,留任京中,以副朕望。钦此!”
皇帝一次钦点两位边西镇关大将留京。
这是例行的调换,避免边将拥兵自重,每隔一段时间,皇帝都有敕命下来更换边将,是前朝流传下来的老规矩了。诸人倒不意外。
雍王璟对于皇帝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了,那么皇帝会如何处置他?如果雍王就这么被囚禁在京中,难免寒了那些戍将的心。怨声多了,军心不稳,易生变数。想来皇帝不会这么做。
关于雍王璟的去留,无疑成了众人最为好奇的事。
刘璟不动声色略略沉默了须臾,绕席出来撩衣跪地接旨:
“璟,代翟、黎二人,磕谢皇上隆恩。”
“……殿下!”
“殿下!”
翟、黎两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军跟着跪出来时不由感动得声调不稳。
没想到雍王这金膝有朝一日,为他们而跪。雪很大,雍王就这样跪在已经被雪浸湿的毯上,他的纨裤绸裳想必湿透,却似浑不觉冷,姿态笔挺。
两人眼底热泪上涌,齐声跟道:
“磕谢吾皇天恩!”
百官都见证了这一跪。
若日后皇帝待翟、黎二人不好,必遭言官联袂力谏、史官口诛笔伐。
那又如何。这点小把戏刘钰从来没怕过。
他想弄死谁,自有明的暗的无数种手段方法。这两人在刘璟十三岁前往京营做校尉的时候就是跟着的,情义深厚如同手足,他也知道。
刘钰于是温声道:“好啦,朕不过是不忍他们受边西之苦寒,回京小住,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刘钰认为这种举家迁往京城的事也叫“回京小住”的话……陈敛无声地长长一叹。
“就留在京中的赐宅吧。朕已备下骠骑将军府、车骑将军府、平西将军府,三处赐邸。朕只封他二人,这还空了一处呢。如此,卿等不算吃亏。”
众人心中都非常明白这只是一种在京中做人质的好听说法。皇帝起码给了他们体面,他们除了谢恩,别无选择。好在留于京中不致被皇帝随时怀疑、随时缉拿下狱。席间气氛于是又轻快起来。
刘璟凝肃地站起身。翟、黎二将用力地一揩眼睛,也回席间去了。
“青麟你刚才输了,只是偶然罢了。不过时也命也。世事无常,是啊。既然要赌,就要想若是输了,赔尽全副身家,你是否还能承受其重。”
刘璟看上去不像低落的样子,口气只是寻常:“臣弟心服口服,谨遵吾皇御诲。”
“别忙着遵旨谢恩,青麟你还有机会。”
这回陈敛不忍地抬起头——他想不到皇帝又要用什么手法来验证刘璟的不自量力、验证他的焦灼自救都不过是釜中困蚁之徘徊。
“此番众爱卿上京来,朕也很高兴。娱戏当然不止角抵。”
“想必诸位还没有尽兴。京中坊间的百姓们常说,宴宾客嘛,总要落得宾主尽欢才行。”
王宸在此间击掌,小宦官们循声又抬的抬、拎的拎,手里拿着各色物什忙碌往来。
“七绝圣手王江宁有诗云,‘玉壶冰心’,吾皇夙夜记挂边将,垂垂询问,又何尝不是吾皇爱将惜才之心!”
王宸道。
“吾皇特备下金枝数十,玉壶三只,还请诸位满饮三海碗,金枝贯壶,大显身手。”
醉中投壶。
文官酒量平平,无疑是不擅长的。武将们方才没有出到风头,眼下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将校中擅射者本就无数,听了皇上说要海饮后再投壶,众人更是信心倍增。
当然其中的佼佼者,要数皇帝刘钰。
刘钰还是太子时,射术乃是师从国朝天机神弓手,技法精湛,望遍了帝京全无敌者,投壶这等小把戏更是不在话下。其精其准,即便闭目中也有百步穿杨之能,无人可匹。
皇帝久居深宫,却当之无愧是神射。
当然这样的流言与传闻,在刘钰践祚登基后便不再有了。
——皇帝湎于射艺,并不是什么很好的夸赞。
这一回,皇帝兴致高涨也会亲自入局这是毫无疑问,于是诸人更为兴奋。唯有陈敛面色凝重。
雍王左膀右臂都已经被刘钰翦除,如果再输……
还能赔上什么?
旁人或许对刘钰射技之精并不知晓多少,但旧时在深宫中长大的刘璟不可能不知道。刘璟沉思许久未出一眼,像是在琢磨对策。
当九扇事先围好的金屏次第拉开被推下去时,角抵擂台上已经收拾干净,中央的玉壶在雪色中也露出玲珑剔透的晕彩。
太监们开始分发金箭,箭身戗金纹龙,刺目逼人。
鼓声轻盈,金锦包裹着的檀木锤砸上去,噔、噔、噔……牛皮画鼓震响,空中簌簌飘落的雪花开始颤抖着回旋。
两把金扇左右撤下时,皇帝更衣完毕,穿着玄纱织金衮袍,金饰龙冠,脚上是一双乌皮嵌金珠轻履,手中一根奇楠漆金镌龙枝,在混沌的视野中依然气定神闲,举金枝瞄准壶口。
他袍上的夔与龙两相纠缠着,有狰狞的姿貌,俯视台下之人,也是棋局中人。
天子气吞山海、目空一切,万物都不在他眼中——已经玄纱覆目的皇帝似乎正在醉中,他容颜依然有久居深宫的苍白与凌厉,露出的一抹红霞衬得他有近乎病态的妖娆。
烈酒不宜病体。
王宸不知道他是真的龙体违和在硬撑着,还是单纯的醉红,便谨慎观察着。
众人推举出的投手连带皇帝与雍王共有六人,射术都是个中佼佼,因而投壶者要满饮三海碗,再以半透的薄纱蒙眼提高难度,这才有意思。
皇帝微微一晃,在场所有人悬着的心都跟着一晃——
比起皇帝是否投中,在座诸人更好奇的是皇帝的反应:
若中了,皇帝会像寻常人一样拊掌称快?
若不中,皇帝尴尬之际会找什么理由来推诿?
而且,不论皇帝中或者不中,皇帝之后的下一个人无疑是最犯难的——他能否击败皇帝?又敢否击败皇帝?
下一位投手若输了,有藐视皇帝射技之嫌,若技艺过于精湛,赢了,又有在宴中使皇帝难堪、冒犯龙颜的危险。
因各自心怀鬼胎,这场戏到底要如何演下去才更为精彩?
无人敢上前与皇帝一较高下,所有投手不约而同,等皇帝先出御枝。可正当此刻,雍王璟豪饮三海碗,自取了黑帛蒙上双目。
伺候在侧久不闻声响的余棠在此刻伶俐地及时出现,为雍王奉上三根金枝。
雍王接过去。
他要与皇帝,同投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