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啊,语燕,”上方有人缓缓道,“还有薛养,也是个妖族。真是可惜了你和你师父的炼器天分,你师父到死都念着你的安危。”
“师……师父……”语燕看光剑落地,剑上之人正是梦薇长老,刹那慌了神。
“谁是你的师父?你是妖族,我是静念宗的长老,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梦薇语气冷淡命令,“这里有妖,杀了他们。”
静念宗的数十弟子跟着落地,多半也是曾经被抹去记忆跟随妖族的,都认得语燕和薛养是谁。
语燕心中悲叹,人妖殊途,多少情分也弥补不了,他举起武器,把薛养护在了身后。
“梦薇长老,你说我师父……他……”薛养却是挣脱开,他听得懂梦薇的意思,眼泪不自觉的流下,师父他死了啊。
从小手把手的教他识材锻物,机巧构思的师父,死了。
灼眼堂在临江宗专司造器。造器之术和医丹之术,都不是直接除妖,门下修士不擅长仙术和战斗,所以一直以来,选择修炼的人很少,有天分的就更少。
临江宗在造器一道,一骑绝尘,其他宗门的器修,几乎都是只会做悬天光剑和流仙牌这类寻常仙宝,稍微需要点创造力的仙宝,几乎都出自临江宗的灼焰堂。
薛养继承了灼焰的衣钵,灼焰长老曾声称他弟子的天分远远高过他,或许会成为仙门下一个静昙祖师爷。谁不想要高阶仙宝,加上他生性与世无争,总是窝在师门里搞研究,整个七宗宗门人人都宠着他。
包括眼前这些,取走了他师父的性命,现在又要取走他的性命的旧人。
“师父他,从来没有害过人,”薛养止不住难过,“妖族又怎么了?我们生下来就是,可我们从来没有去害人。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互相仇视,你死我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流仙局入门的那些凡人,就是铁证,”梦薇知道了妖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了隐藏,残杀凡人。
她还助纣为虐。
她不能原谅自己,她必须杀尽欺骗她的妖族,才能洗干净自己的满手血腥。
“妖族的心丹,就是凡人的命,”梦薇长老举鞭,“你们靠着这些心丹,藏在七宗宗门中,谁也不是无辜的。”
“没有无辜吗?”薛养擦干眼泪,直望着梦薇,“所以如果我们把心丹还给你们,以后不再用凡人炼心丹,你们就能放过我们吗?人族和妖族就能和睦相处吗?”
他总是想不明白,无论是曾经是七宗弟子的他,还是现在是妖族的他,“你们都说,妖族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妖族嗜血杀戮,一定会互相吞噬,吞噬掉自己的朋友和亲人。可你们看见了吗?你们亲眼看见,看见我们吞噬掉身边的朋友和亲人了吗?”
“你们只是觉得可能,你们只是看到了书中记载过去的个别的妖族这么做,所以把所有的妖族,都视作了必须要杀死的对象。可是,那么多妖族中,难道没有一个能控制自己的吗?若是他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一辈子也不会去伤害身边的人,可他还是被你们杀了,只因为他是妖族,那你们……你们自诩的正义,又在何处!”
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要心丹,就按在了他的身上,如今的这些仙门,说他有心丹,就一定害过人,凭什么?
“你说我们害过人族,那你呢,梦薇长老,你在临江宗这么多年,流仙局次次过问,外门的凡人弟子,不也是你挑选出来的吗?你阻止过吗?人丹炼制的材料,多少是你去各地找来的?你问过掌门师尊要这些做什么用处吗?还有……师父专门为你锻造的这条曦月长鞭,你明明知道是妖族所造,不是还在使用着它吗?”
“你……”梦薇紧握长鞭,方才她正是用这鞭子,杀了锻造它的主人。
薛养指着梦薇身后的仙门弟子,“你说你们被模糊了记忆,所以做下错事后可以被原谅,那我们呢,我们这些年的记忆,难道不也和你一样,是错的吗?”
“阿养!”语燕用尽全身妖力,化解了梦薇的一鞭,妖丹激烈震荡,吐出了一口血。
他本想求师父放过薛养,仙门弟子都需要仙宝,依着薛养的天分,哪怕去做妖奴,也能保住一条命。
可没想到薛养说的这般决绝,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好,很好,”梦薇真正被戳到了痛处,“看在你师父的面上,我让你也死的痛快些。”
身后仙门弟子摆阵施法,语燕身边的妖族弟子一起应敌抵抗,语燕知道他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梦薇,梦薇虽然比不过炎修和晴越,但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辈的修为能比及的。
跟随梦薇的,都是静念宗的精英,人数多过他们甚多,他们越来越招架不住,不断退后,语燕想这般不是办法,梦薇还一直没出手呢。
他突然想到了人妖契约阵法的影响,“师……梦薇长老,妖族方经历人妖契约大阵,虽然没有完成,但妖族似乎还是受到了些影响,恐怕对七宗弟子也有影响。我们必须让所有人停下来,不能再相互厮杀下去了。”
梦薇亲自送了阵法图残本给离珠,自然知道阵法的事,也知离珠说的多么冠冕堂皇,多半也是要和怀岁挽缔结契约,来救怀岁挽的命。此时离珠正和炎修纠缠,怀岁挽一直没看见人影。
难道人妖契约阵法已经成了?
仔细想想,好像刚才炎修也说过这个,但她以为是炎修为了保住妖族,故意胡说的,语燕这么说,也是为了保住性命罢了。
若人妖契约成阵,如今妖族当无法抵抗,妖奴不可能反抗妖主。
妖族都是骗子,骗了百年,还想继续骗,她岂能上当!
长鞭卷起地上尘土,化作锥尖,细密如箭矢,尽数射向妖族,语燕借着泉水张开水幕屏障,让妖族弟子散开退后,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耗尽妖丹最后的力气凝成的屏障也很快就会被打穿,但他必须撑着,因为背后是他想要守护的人。
他恢复记忆后,记起了自己还是妖时的过去。
小小的一只燕子,落下了燕窝巢,瑟瑟发抖的被几条恶犬盯上,他那时还没开神识海,以为就要葬身狗腹了,忽的几块大石头落下,打跑了狗,然后他被人温柔的托起来,送回了鸟巢,他永远记得那双手很暖。
那时候薛养是个凡间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具体哪家,他已经记不得了,语燕那时候一度以为薛养就是个凡人,很喜欢懒散的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仰头看燕子窝。小少爷只是随母亲回来娘家祖宅探亲,很快就离开了,临走前不忘嘱咐祖宅的下人,不要让宅子养的的狗进来,不要扫除时弄坏了瓦檐上的燕子巢。
妖族的生命,远远长过人族,当他开了神识海,得到妖丹化为人形,早过了人族应有的寿数。那个人族的温柔小少爷,多半已经坟头长草。
后来他被带进了临江宗,再见到灼焰堂的薛养时,他妖族的记忆已经不再了。
他们师兄弟相称,做了要好的同伴,直到离珠在七宗奏响了驭妖琴,炎修让妖族弟子迅速撤走,他故意路过了灼焰堂,发现薛养还懒散的靠在灼焰堂的门口,一副外面天翻地覆和我没关系的样子。
那一刻,他记起了所有。
他们很早很早,就认识了。
可人妖殊途,生死未知,他到底是无法开口,道一声谢谢。正要离开时,灼焰长老拉住他,让他把薛养也带走,他才知道薛养和他一样是妖族。
“阿养,走,去找你的剑,”语燕吐了不知道多少口血了,“去找阿岁回来。”
“我不走,”薛养摇着头,不停地往外掏随身的仙宝。仙宝呼啦啦落了一地,可是一个能救大家的都没有。
他自己曾经为了仙宗弟子造的仙宝,只有心丹才能催动,妖族却是用不了的,他自己和语燕纵使没有进到人妖契约的阵法中,还是双丹共存,可奈何一个重伤一个神识海只开到无知境界,完全驾驭不了自己造的仙宝。
妖族没有一人退却,一边和仙宗弟子纠缠,一边和语燕一起支撑住妖术屏障。
曾经的同门突然成了敌人,他们解释不清,可即使明知道敌不过,他们也要为自己的命运争一条生路。
生而为妖,又有什么错。
薛养被挡在后面,器修不擅战,学过的仙术也极其有限,他就算上去也只能挨打帮倒忙,他不断地翻找,几乎把整个身子埋进了破铜烂铁中,他从仙宝堆里扒拉出一捆玉蚕丝,是当年他应了大师兄所托,给离珠造琴时候剩下的。
他忙抛出了玉蚕丝,细密的蚕丝绕如蛛网一般落到战区,梦薇的鞭身甩在玉蚕丝上,直接被缠住了不能动弹。仙法的攻击消失,几个妖族弟子心照不宣的撤下妖术屏障,扶住了被仙气荡开的语燕。
梦薇解不开玉蚕丝,这东西专克制她这种柔和善变的仙宝,没了仙宝,相当于废了一半修为。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灼焰堂的天才,但即使没有仙宝,杀他们几个小辈,也是易如反掌。
薛养直觉一股狠厉的仙术铺面而上,强大到他的手脚根本不能动作,语燕纵使有心也没有力气去救了,眼看梦薇的双掌要击碎薛养的头颅……
“踏天,入梦,令开!”
刹那间,三丈之内,无论妖族仙族,所有人的神识海,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薛养失去了踪迹,梦薇的攻击落空。她转身就破了神识海的突袭而来的禁制,举目四望,其他弟子的神识尚未脱离,都倒在原地,陷在深眠。
“二师兄,醒醒,”倪堃试了试语燕的脉,好在心丹还在,若是只有妖丹,他的药也没回天之能了。他把随身带的心丹修补的药全都倒了出来,拍醒了语燕,给语燕一股脑的灌了进去。
“阿养……”语燕朦胧能看着一点光,他好像看到了倪堃和纪禾。
“三师兄没事,”纪禾方才探知梦薇时,还探知到了语燕和薛养的神识,他们现在是妖族,遇上梦薇肯定凶多吉少,好在他们赶上了。
“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梦薇气的发抖,“纪禾,收了你的踏天入梦阵。”
“梦薇长老,”纪禾知道以自己的修为,困不住梦薇,其他弟子也顶多只能困住半刻,“必须阻止仙妖厮杀,再打下去,七宗和妖族同归于尽的。”
倪堃道,“宗门弟子的心丹,不知为何缺失可一小部分,灵路和妖族的妖丹相连着。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情况,妖族死一个,仙门也会连着死一个,反之一样,仙门死一个,妖族也会死一个。”
“我们不是为了救人才这么说,我一路走来,摸过无数弟子的脉,包括我自己,所有仙门弟子的心丹都是缺的,”纪禾道,“梦薇长老,我们不知道该找谁,才能停止这场灭绝之灾。”
梦薇愣住,倪堃在医丹一道上造诣很高,若不是恢复记忆,他就是往生堂未来的继承人,他说的一切,让她想到方才语燕与她说过的,“人妖契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同时把全部的弟子都缔结契约?”
她抬头看挥动人皇神斧和清炎锦缠斗的离珠,“离珠……她……不是为了救怀岁挽……他是要灭了整个仙门,还有整个妖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