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明泫啊商明泫，说到底是个厉害人物。可惜她好像还没有参悟这个世界的本质。她以为自己算是在“照顾体恤”下属了，殊不知人家作为打工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人是现实动物。若说在工作上教点东西给他们，锻炼他们的能力，偶尔放放假，算作是奖励，下属们能一人一脚把你从黄浦江上踹到江下。

可若是给他们多些年底的项目分红，批一些本来按照公司规章制度不允许批的报销单，再时不时送点点心零食过去慰问......谁能不死心塌地的追随你呢？

说白了，对于打工人来说，老板对你的锻炼在他们的角度来看就是PUA，给你的情绪价值就是画大饼。唯有实际的东西给到他们手里，才算有用。

说到底，谁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多利益价值，就追随谁。至于这个老板能力怎么样，为人怎么样......哼，曼达想，老板根本不需要能力强，她只需要源源不断的找肉来，喂给手下的狼崽子们就可以了......

中午一点钟颜齐把电脑关上，闭上酸涩的双眼。

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受不住。

“颜齐，我们下楼拿饭，一起不？”

“不用，我还没点，你们先拿吧。”

隔壁同事惊讶地问：“一点了你还没点？不吃午饭了啊？”

颜齐无奈地苦笑：“那不是上午忙那个安福路的快闪店项目，甲方催得要死了，我来不及。”

“早说呀，给你一起点了。”

“我没事早餐吃得晚，你快去吧，我这边还有个meeting来不及准备了。”

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坐电梯去一楼取外卖了，HS瞬间显得有点空荡。

颜齐当然饿，人一工作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消耗能量，怎么可能不饿。

但是这个快闪店项目是曼达给她扛的压力，如果DDL前玩不成，还得曼达给她背锅。

当着甲方四个人的面，曼达“唰唰”的仰头喝酒。

连着喝了三瓶红酒，甲方坐不住了，连忙苦着脸说真的只能再延十天，多一天都不行。

曼达娇嗔道：“哈刚八刚，十天？十天怎么找得到新场地，搞笑呢么。”

转手拎起暗红色的玻璃瓶，又要倒酒。

甲方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上海男人，实在喝得不行了，赶紧捂住自己的酒杯，对曼达说：

“十二天。”

“二十天。”

“勿来塞勿来塞。”甲方组长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十五天，场地、人员、装修，全给你，勿要再讲了。”

曼达没等甲方组长讲话，自顾自的又给自己斟酒，仰脖喝下，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比在男人面前。

“十五天后不满意，我替侬和老谢去讲好伐？”

走出餐厅，曼达喝了不少，脑子昏沉还不忘骂人：“老卵，急急急，急什么急。一百万想做出两百万的效果，脑子瓦特了。”

她突然站住脚，盯着颜齐的脸，恨铁不成钢地骂：“找了这么个破场地，临时把我们鸽了，侬也是寻相骂，十三点！”

虽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颜齐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曼达为她付出多少。

她垂下眼睫，盯着屏幕上的ZOOM的页面，心里却浮现出曼达的模样。

上海女人是棉花糖，吃着甜丝丝的，却要小心竹签子锋利。你若是惹了她，一不留神就会被戳个鲜血淋漓。

第一次见曼达的时候她还没离婚，无名指戴着一枚钻戒。

两克拉、还是五克拉？颜齐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双保养得当的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那种被柔云包裹的感觉难以忘怀。

从小镇打拼出来的颜齐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柔软、强势、干练。

那时候上海经济增长快的吓人，HS天天上下忙的昏天暗地。颜齐不会用电脑软件画图和PPT，按理来说进不来HS的大门，却没想到有阵子实在缺人，还是阴差阳错被曼达给录了进来。

颜齐盯着闪闪发光的大厦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曼达的恩情，一定要在上海这座钢筋水泥筑就的丛林中觅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小齐？”

女人略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颜齐如梦初醒，抬头发现曼达站在旁边。

穿着西装的女人妆容精致，虽说看面貌已有三十五六的年龄，但是成熟的气质自不必说，眼角和额头的细纹淡到几乎瞧不见，像是家族年夜饭会见到的漂亮小姨。

“开会是吧，结束了伐？聊聊？”

“好的。”

颜齐关掉电脑，跟着曼达一起乘电梯到了三十楼。

三十楼是个分界线，再往上的房间窗户就打不开了，大概为了防止有人坠楼或是高空抛物。

这层楼设计的时候层高特地做的矮了一点，为了方便三十一楼的空中中庭设立公共空间，所以没有什么公司愿意入驻，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被物业、二十九楼、和三十一楼的业主拿来堆放杂物。

不过大概只有颜齐和曼达知道走廊尽头有一个防火门，推开就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露天天台，视野极其开阔，是个能够俯瞰小半个黄浦江和东方明珠的绝佳观景位。

防火门平常被颜齐买的锁给锁着，密码只有她们俩知道，所以绝对隐蔽。

今日风不大，站在天台上吹着风驱散炎热，让人感觉好极了。

颜齐轻车熟路地走到天台的围栏边，从口袋中摸出一包草莓味的万宝路，递了一根给曼达，却见女人摇摇头。

“喉咙不舒服？”

曼达却反问：“你觉得我今年多大了？”

颜齐莫名，“三十……多？”

“错，准确来说已经三十七岁了。”

“什么鬼。”颜齐差点被鼻腔里的烟雾呛到，吐槽道：“你怎么算的。89年的人，今年才……”

“诺、虚岁么再加上去一岁就是三十七岁了呀。”

曼达翻了个白眼，“在上海多少年了，现在还不会算虚岁的。”

“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要爱护身体了？”

“Bingo！”曼达幼稚兮兮地打了个响指。

她虽说也长了一副熟女的模样，有时候却总眉飞色舞的却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不像隔壁组爱穿衬衫的商明泫，曼达爱穿西装。那种幼稚的气质和正经的西装诡异的可以融合，说起来也真是奇妙。

颜齐感受着心潮一波波席卷而来，又点燃了一根香烟。没抽几口，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伸过来，蛮横无理地把烟头掐灭在栏杆边。

“我不抽烟了，你也别抽了，反正总归是对身体不好的。”

“我身体不好关你什么事？”颜齐盯着曼达黑色的眼睛。

曼达默了片刻，也许是瞬息之间，又挂上一个笑容，骂她：“十三点，侬帮我赚铜钿的呀。侬么身体搞搞好，才能给我多赚点钱，晓得伐。”

“还有……”曼达的笑又立刻收起来，换上一个严肃甚至稍显刻薄的表情。

“你和小林、就是Louis那个小孩，吵架了？”

“你哪听说了？”

曼达见颜齐又露出那种不服气的神情，气不打一出来。

“你搞什么？为什么老给我搞这种事情出来？之前你和别人说Louis怎么怎么不好我就说过你，让你没事多工作，少把心思放在嚼人舌头这种事情上。你倒好，今天闷声不响的又给我搞出这种事情。你……”

她的话头被颜齐脸上的冷笑打断了。

“你笑什么笑。”

曼达少见这姑娘露出这种表情，一时间心还有点摇摆。

颜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曼达，表情冷酷的可怕。

“就因为她是富二代是不是？你告诉我，那姓林的是不是富二代，家里早就给她打点过了？”

曼达沉默了。很多事不必说，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看见曼达这样，颜齐瘦削的颊边的肌肉鼓动，像是在强忍怒火：“好，就因为她是富二代，我们这种、这种草根就要退避三舍，事事没有自己的脾气，是不是？”

“商明泫的老妈是资本家，所以她出生拥有的平台，就是别人人生的终点。我还要忍，还要让？怎么，好赖话都被他们说完了，我连句抱怨都不被允许有吗？”

颜齐面颊的肌肉细微的抽搐着，越说越过分：“行，曼达姐你也知道我最听你的话。你要我学会当个瞎子，可以。但是抱歉，我妈就是个长舌妇，我也学不会当哑巴……”

“够了！颜齐！”

曼达终于忍无可忍，怒吼着打断颜齐的自怨自艾，“你是不是神经病了你？”

她失望地看着颜齐的眼睛，竟发现在熟悉的面孔中找不到当初那个小镇女孩的模样。

“商明泫能空降当上HS的组长，说她妈没给她送阵风，猪都能飞上天。”

颜齐又被骂了，这次罕见的不是用上海话骂的，所以她敏锐的察觉到了些不同。所以她心里燃烧的怒火还没有熄灭，却已经开始心虚。可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只好装模作样的继续嗤道：“商明泫这样的资源咖，还怕被别人说？”

她看着曼达的眼神一寸寸结冰，那甜丝丝棉花糖一样的红唇抿着，像是对她关上了心里那道大门。

诡异的，颜齐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居然觉得心中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她不喜欢看曼达对自己假装大姐姐的好家长模样。她就喜欢曼达把她骂的狗血淋头。

“还是说……你担心我说这些引火烧身，最后烧到你的身上？”

话音刚落，曼达再也无法忍受，扭头就离开了。

防火门“咚”的一声重重地被甩上，暗示着主人此刻到底有多愤怒。

曼达今年三十五岁，还是这样的性情中人。高兴时天真的像个孩子，愤怒时能和别人大吵三百回合不带歇一下的。

颜齐站在原地，感觉果然是中午到了，迎面而来的微风已经淡到若有若无，再也无法替她驱散一丝闷厚的燥热。

她沉默地靠着墙壁坐下，仰头看着已经开始脱落墙皮的天花板。

与其说是讨厌林思洛，不如说是因为讨厌所有有钱人的装模作样，所以迁怒商明泫，林思洛，以及世界所有有钱人。

酸涩的嫉妒每日每夜在疲惫不堪的躯壳中燃烧，渐渐的，她已经忘记了使她最早开始嫉妒的那个原因。

大概是夏日汗水直流打湿衣服的尴尬，也有可能是雨天鞋子灌满雨水的烦躁；也许是冬天舍不得开暖气的窘迫，或者是看见街边呼啸而去的跑车那刻。

上海这地方啊......

诸苦所因，皆由贪欲。

多欲为苦，生死疲劳，从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

颜齐又嗤笑了一声，把头埋进膝盖间。

能说出这样句子的圣人，大概一辈子没有在红尘嚣嚣中摸爬滚打过，因此说得容易极了。

……而佛大概是不会渡她这样嫉妒贪婪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