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走出来,她的眼泪就像决了堤,再也憋不住,打湿了前襟。她紧紧地抱着长思,将脸贴在长思脸上,心里无数次默念:夫人,对不起,对不起……
那日清晨,姜满强撑着最后一份清醒,对明华说,“我交代你一件事,你务必把它办好。”
“我死后,不必棺椁,一方木匣就好,随便葬了哪处偏僻地方,我再也不愿听战火声。”
“云岫若回,对他说,我有一句话留给他。”
“情分我留住了,若存情意,百年后奈何桥边莫忘回首,忘川河旁我在等他。”
她以为他对她情浅,必不会因她的死而一蹶不振。她所求不多,只求他的一点情意,与她在下一世再见。
可她不知道,他却要放弃所有,随她而去。
明华抱着长思哭得绝望,夫人,对不起,可是将军还这么年轻,长思还这么小……
夫人,若有来世,明华愿意为你做牛做马,赎这债,望您黄泉有知,原谅明华……
云岫在世三十一岁,终生只一个女儿,无妻,郁郁而死。
女儿长思,心思单纯,灵智迟钝。
但云岫并不嫌弃,请遍大师,耐心教导。若是打完了仗,便亲自照顾教导,从不假手于人。
好景不长,在长思八岁时,云岫撒手人寰。
死前,云岫对长思说:“爹爹给你找了好的人家,也给你留了一生富足的财富。他们会好生照顾你,若是有了委屈,找你喜欢的林哥哥,吴叔叔,方妈妈,都可以,万不可自己忍着。”
“爹爹以后,就不能再来看你了,你若是想爹爹,就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爹爹都会听到的。”
长思不明白什么是死去,她拉拉云岫的手,“爹爹要去哪里?”
云岫展开了一个笑,“爹爹要去找你娘亲了,爹爹……很想她。”
——
一场人间大梦做完,云岫在轮回台缓缓睁眼。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幽冥判官处,将阴书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翻了个遍。
可是,都没有他妻姜满的名字。
判官苦着脸,说:“上仙,您找的人,有没有可能,不是人间的人?”
这一句话提醒了他,他连忙回人间找他女儿。
人间过去十年,他的女儿却还是小孩模样。
虽然长思并没有受什么苦,衣食富足,但总是小孩的样子,还是被她周围的人看管起来,怕别人以为她是异类,等闲不会让她出门。
他趁着长思睡着,探了她的灵台,果然,是生来仙胎。
他在长思面前现了形,轻轻将她唤醒。
长思一见到是爹爹,惊喜万分。
“爹爹!你终于回来啦!”
云岫问她:“想跟爹爹走吗?”
长思半分没有犹豫,忙点头。
云岫于是将长思从人间接到了天上。
按理说,神仙转世,所生孩子,也只是寻常的人而已,除非,他的妻子也是神仙,阴差阳错,二人历劫到了一起,又因为其中一个一部分仙性没有锁住,才可能生出仙胎。
虽说,这些事组在一起的可能不大,也可是长思是仙胎的唯一解释。
他像是看到了希望,开始遍寻仙界的仙子。
九重天,他来来回回地翻遍了,可,依旧没有姜满,他甚至寻不到她的一丝踪迹。
他用仙法,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将姜满画了下来。
那是他们成亲后不久,桃花开得正好,她在树下翩翩起舞,恍若仙子,他偶然看见,呆在原地。
她舞袖,旋身回头,惊觉他。桃之夭夭,她发间别着他送的长簪,因是惊讶,一双眼睁圆,但见了他的痴样,她的眼尾得意上挑,三分桃色尽落妖娆。
狡黠,灵动,美得不可方物。
他将其一笔一划,描绘了下来。
他见了仙人,就给他们看他的画,天界的司文看他仍旧不死心,叹气,劝他:“我这里的仙籍你也看过了,没有一个叫姜满的。我掌管仙籍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位仙子,你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九重天,可他并没有放弃。
四百年,他带着长思走遍了四海八荒。
四百年,而她站在忘川河旁,望着汹涌的河水,心生绝望。
他不会来了,他连一丝情意都不愿施舍。
河中怨灵侵了她的神识,变化出云岫的样子,引得她走进了忘川。
忘川河水冰冷,她放弃挣扎,绝望蔓延在整个河水中。
这是她的四百年。
冰冷,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