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儿难过地放下碗:“俺哥也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他企盼地瞧着归梦:“女大夫,俺哥的病能治好吗?”
安置病兵的营房里有上百名,归梦根本不知李狗儿的哥哥是哪一个。她不善撒谎更不善安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忽听一男声沉稳响起:“自然能治好的!”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祖遐与刘峪来了。祖遐走到李狗儿身边,拍拍他肩膀:“你哥哥会好的,我相信女大夫的医术。”说着瞧了归梦一眼。
归梦被他目光鼓励,朝李狗儿点了点头。
李狗儿感激地笑了:“俺也信!那俺就放心了。”说着识趣地去其他士兵身边坐下,把位置留给祖遐。
刘峪朝锅中望了两眼,大摇大摆朝人群中一坐,笑骂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小崽子,就知道偷吃,也不知道唤我一声!”
王镇恶赔着笑赶忙盛了一碗鱼汤递上:“我们哪敢呢,是您说没有紧急军情不可去打扰您和明参军的……”
刘峪眯着眼吸溜着喝了一大口热汤,想是鱼汤鲜美得紧,他原本威武的面庞更舒展柔和了几分。他嘿嘿一笑:“远书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有好吃好喝的你们不叫他也就算了。下次谁敢不叫我,一律板子伺候……”
归梦在旁冷眼瞧着刘峪,只觉这人喜怒无常,外粗内紧,性情看似随和实则很精明,嘴上与属下调笑无忌,但又治军严明不容情,当真叫人琢磨不透。
她正出神,忽发觉手上一松,原来手里空碗被祖遐拿走递给王镇恶了。
王镇恶盛好汤递了过来,祖遐接过,噙着笑睨她一眼,好像在说:我都来了半天,你也不知道给我盛碗汤。
归梦扑哧一笑:“你看这汤里是什么?”没等祖遐说话她已忍不住道:“还记得那日宴会,席间高门士族子弟大多吹捧桓超,纷纷赞这胡荽美味。却被你一句‘牛羊对这胡荽贪恋得很’弄得全无胃口……”
祖遐亦笑了:“没想到在这鱼梁洲上竟也有野生的胡荽。许是因为这里百年前曾被胡人占领过,便是那时播撒了种子栽种下的,也未可知。”
他忽转头认真看着她:“原来我的一句话,你竟记得那么清楚。”
归梦避开他目光:“我觉得好玩罢了。”她转过话头,对他道:“方才我听李狗儿他们说,他们隔三差五就摘这胡荽入汤佐味。我瞧他们几人身子健朗,先时与生病的士兵日日接触也不曾被传染。没准这胡荽还可入药……”
祖遐呷了口汤咽下:“有些道理,不过药理我不懂,帮不到你。这事你可和远书再作计较。”
归梦本想让他陪自己一道去荒林采摘胡荽,却听他将自己推给明铮,心里略有失望,便也不再多说。
浮云掩月,归梦向李狗儿问清了胡荽的所在,独自一人去荒林采摘。好在那荒林多是枯树,借着月光,她并不费力地便发现了地上一片绿油油的胡荽。
她将事先备好的布铺在地上,蹲下挽起衣袖便拔,才拔了几根,忽听一个声音道:“不能再拔了。”
归梦抬头一看,又是明铮。
他怎地又来了?
她嘟哝一句“阴魂不散”,低头自顾自继续拔。她平生做事最烦被人置喙,就算是他也不行。
明铮叹道:“你再拔下去,来年这一片可就寸叶不生了。”
归梦停下手,疑惑地看着他。
明铮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个银制小剪,弯腰攥住地上一丛胡荽根茎处,轻轻巧巧地剪下一丛,放到地上布包里。
他耐心解释道:“从茎部收割,这样再过几日 ,又能长出新茬。”
归梦心服面不服,轻哼一声将采好的胡荽收起,朝荒林出口走去。
明铮默默随在身后,也不言语。
归梦手中抱着布包,心想:他怎会知道我在此?是了,定是祖遐告诉他的。他怕我钻研出治疗之法抢了他的风头,特赶来抢功。
她想想又忍不住将这荒唐可笑的想法推翻。明铮是何等样人她岂有不知,他怎会在意这些虚名?
云破月现,一片清光在林隙树梢上照映下来。
她眼角余光瞥着身后青衫一角,听着身后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又忍不住想:这厮当真可恶!方才在我面前卖弄聪明,此时又变个没嘴葫芦了。先时对我流露关切忽而又云淡风轻。老天啊老天,我到底上辈子犯了错叫我遇见且喜欢上这等不阴不阳的人?真是气煞人了。
二人正经过江岸,忽地一阵风来,春寒料峭,归梦衣衫单薄,抵受不住寒意,不由打了个哆嗦。明铮快步赶了上来。
她心中一喜,暗道:他到底还是想着我的。
却不料明铮三步两步越过她直奔营寨守军,大声道:“即刻传令,全军备战!”
天有不测风云。本是后日决战,谁料今夜东南风大起。刘峪在明铮的建议下果断决定当晚开战。
当下整肃三军,校场点兵。
归梦正朝营房走着,忽听号角声起,无数士兵神色凝重,全副武装手持兵械,脚步匆匆从她身旁掠过,朝岸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