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穗礼不懂“阴曹地府”应该是什么样的,她看着摸不到边的黑暗,数不尽的细长影子擦过她的身侧扑向光源。
她想,鬼可能就是这样的。
光线趋弱,眼熟的细长影子在逐渐变浓的黑暗里,存在感一点一点在减弱。
祝穗礼遥遥跟了一段,畏黑畏难的情绪填充满她整个心脏,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停下,心里不免抱怨她那个跟精神病幻觉发作一样出现的介绍框,没做好准备它偏偏出现得猝不及防,现下想要它出现,它却一点没动静。
哪怕介绍框的名字是加密打码的,价值评定和祝福语两栏也能提供点信息作为参考。
后面扑向光源的细长影子们摞成了一堆小山,变成雨天老旧路灯灯罩里钻进去困死其中的小飞虫。
祝穗礼回头瞧了一眼,便瞬间加满跟上的动力。
寂静的黑暗削弱视力和听力的感知能力,前面的细长影子游走的速度变慢。
“队长,‘不要以为你不接通话,我就会一直工作。‘”脑袋大大的常颂好下半截触手排列成人形,盘腿坐在岸边,学舌道:“我撤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当鬼,略略田……”
一记清脆Q弹的脑瓜蹦。
听得祝穗礼手痒,想凉拌海蜇。
隐在黑暗中的女声:“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夹带私货,给我干活。”
常颂好小声蛐蛐:“我又不是夜光游水母。”
话音未落,一个圆咕隆咚的小水母沉入水中,触手舒展,分裂成无数小小水母,变作在水里游的萤火虫,照亮一方水域。
仿若天上大洞漏出来的微弱星光倒映进了水里。
凭借水母的光亮,祝穗礼的好视力重新发挥作用,她看见她尚处在水里,她跟着的细长影子已摸到了岸的边缘,
祂听见声音,上半截露出水面的细长影子像风吹过蜡烛火光在微微晃动,祂停顿几秒,因为声音传来的源头位置听起来不是很正常。
祂的视线平直下移,在黑乎乎的河岸边上找到了两个虫子大小的身影。
若不是这个世界太过死寂,谁会在乎奇形怪状的螳螂和发光海蜇在说些什么。
她们变得实在是小。
一只前一秒刚刚分裂生成的发光小水母,晕头转向地撞进细长影子的手心。
“见鬼了。”常颂好陈述道,她的人形指尖分出触手搭上她的队长,想跑。
姜和一把拽住触手丝,“跑什么,你做梦呢,这里哪不是鬼……”
祝穗礼竖起她不知道在哪个位置的耳朵,想多听点信息。
难得在陌生环境遇到熟悉的半个人。
她没能听全。
一抹在黑暗中依然耀眼的红色闪过,半截身子上岸的细长影子猛地沉入水中,“拉我……咕噜噜。”
啊,说话连带呛水的声音也很耳熟。
溅起的水花轻巧无声地跳出来、融回去,水面荡漾,即将恢复平静。
“是人。”姜和吐字清晰:“下水捞人。”
祝穗礼抢先一步低头埋入水中,她没有作为人类时进水的窒息感与压迫感,轻松地透过扭曲的水流看到不远处两个细长影子在水中纠缠。
水下世界彻底隔绝了为数不多的声音传播,一切变成了动作夸张的默剧。
祂们扭打的地方往前一步是上岸的起点,往后一步则会跌进几乎是垂直九十度的海底深崖,红耳坠就是靠着这微妙的地理位置将另一个细长影子拉了下来。
祂们将水搅成一个漩涡,由小变大,红耳坠想把对方拉进水流深处的行为很直白,不用分析,另一个细长影子的动作却让祝穗礼感觉到怪异。
祂刚被拉下水时,是在拼命挣脱红耳坠的桎梏,拉到一定程度,红耳坠与祂齐平,祂反而不挣脱了,死死扣住红耳坠的四肢,意图带着红耳坠一块往上浮。
一个向上,一个向下,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能在原地转圈,带起漩涡,四处漂浮的小小水母顺从地卷进漩涡里面,照亮耳坠上的光彩。
小小水母在无声无息中一个个汇聚融合,变成大水母,亮度调成了晴天的月亮那般亮,用身体阻止漩涡的生成。
泥土生长,岸朝水中央蔓延,一直抵达祂们脚下,承托起祂们越出水面,队长变回正常体型,越过变成仅没过膝弯的水面,一手一个分开拎起两个扭打的细长影子。
大水母将她弯腰时的侧脸照得光影分明。
常颂好口中的队长,长相和她的声音一模一样。
祝穗礼在心里想。
大水母任务达成,变成小小水母,朝水里四散开来,一个个湮灭。
岸上红耳坠乱晃,在空中散射的光线杂乱,迷了祝穗礼的眼睛。
明明细长影子全都没有五官,分不清正反面,她却觉得红耳坠发现了她,在盯着她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