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说着,视线却移到了他背后挂着的画上,画上的女子同自己有几分相似,她不由怔住,这正是她的母亲,乌兰秦筝。
“这么多年,苦了你和秦筝了。”崔纻道。
文竹并不顺着他的话:“我们不苦,我们过得很快活。”
她顿了顿,继而道:“逢姨说,母亲生前是个很洒脱的人,她不会为了您而停滞不前。”
崔纻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勾起了一边的嘴角:“秦筝确实是这样,我与她第一次认识时,她便是那样让人忍不住侧目而视的。”
眼见他又要去回忆过去,文竹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先生,我这次来,只是为了了结您在宴席上的言语。”
崔纻垂下眸子:“抱歉,受人之托,我……并不是有意的。”
“猜到了。”文竹淡淡回应,阳光透过窗纸,斑斑疏落,“我询问了清音宗主,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虽然我与您并不算熟识,但总该有个结果。”
“好。”崔纻从书案上拿了一个盒子,从那隐影中摇着轮椅,来到文竹的身前,“这盒子中装着一些稀有的药材,应当于你有用,这药材是我对宴席上擅自冒犯的补偿。”
“还有就是,我这也有一些法器,可助你修为增长,你可以过来瞧瞧,想要什么,尽管拿去。”他看向文竹,“就当是……我这么多年未尽到父亲的责任,给你的补偿。”
文竹接过了盒子:“盒子收下了,多谢先生的好意,但法器就不用了。”
“孩子……”崔纻有些神伤,“你能原谅我么?”
文竹笑了笑,依旧礼貌道:“先生,我可以原谅您在宴会上的失礼与冒犯,但,若是您作为一个父亲的话,恕我无法原谅。”
“我知晓您当年不赴约是有您的苦衷,您不该祈求我的原谅,您该问的人是我娘,我没有资格替她原谅你,我自己更不会原谅……”文竹的眼底有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强颜欢笑,“对文竹而言,背弃了许下的承诺,便是背叛,我不会因为您的各种理由各种借口去选择原谅。”
“也许您会觉得我无情无义,您也可以这样认为。”文竹说着,朝后退了一步,一手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头磕在地上,不重,但也不轻。她郑重其事朝崔纻磕了头,崔纻的眼睛霎时睁大,竟想挣扎着去扶她起来。
“这一拜,是还您生我的恩情。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叫您,也是我最后一次叫您。”文竹道。
“文竹……”崔纻神色悲戚,“孩子,不必这样,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母女……”
文竹已站了起来,她拍去膝盖布料的灰,闻言,竟是一笑:“您不必过于自责,我们过得很快活,我与清音长老今日就要启程回竹西宗。从此后,这也算了结了吧。”
她说罢,转身离去,不欲再看里头男人悲哀的眼神。
“文竹!”崔纻唤住她,“我还能给你们写信吗?”
“不了吧。”她踏出房门,背影决绝,一如当年离开的秦筝。
*
射出那一箭后,成王便被暂时关押了起来,崔濡去接了圣旨,皇帝对这个儿子明显偏爱,仅是罚了禁闭,又对紫阳宫补偿了一些,便想揭过这事情。
跟在成王左右的几个皇子松了口气,唯有成王本人神色凝重。他掏出怀中的硬物,却又想起在小楼上看到的那一幕:楚江影在断气前掏出的,与自己手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密钥,他交给了崔涵秋!
他几乎是转瞬就想明白了,自己被老六摆了一道。他拿个假的密钥忽悠自己,却转头把手上真的密钥交给崔涵秋!这人竟然背叛了皇室!竟然向着外人!还是向着紫阳宫!
成王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崔濡更没好脸色,崔濡来送他出去时,他亦阴阳怪气:“老宫主,您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崔濡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笑了笑回道:“成王殿下,您也养了个好皇子。”
成王看了他一眼,并不再说话,随着成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成王抬头望向那天空,仍是难掩愤恨。他原以为楚江影是条听话的狗,当年,楚江影被送到七院,紫阳宫的人想要楚江影在任务中神不知鬼不觉死亡,是自己派人救下了他。
他的要求很简单,要楚江影替他拿到密钥。
大婚前夕,楚江影曾找过他,将密钥给了他,那时的楚江影说,他给了自己密钥,他要带着大小姐逃婚。
他那时嗤笑着,叹息着楚江影的愚昧,若楚江影要逃婚,他也不介意让楚江影当场毙命,怪只怪楚江影自己不争气吧,放着锦绣前程不要,非要搞你侬我侬。
可他未曾想过,楚江影蠢到了极点,自己被关了禁闭,拿到的密钥也是假货!他愈想便愈气,愤愤想着,该把楚江影拖出来鞭尸千遍万遍,这么射杀反倒便宜了那贱人!
黑云压城,似有疾风骤雨将至,眼看天色渐晚,崔玟道:“少宫主,咱们要不回去吧?这里夜路不好走。”
谢浮玉走向那小坡上的人:“那你知道他从哪来吗?”
那人笑道:“他来的时候,一个劲儿说什么神女镇神女镇的,但我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想来是他凭空编造的罢了。那疯子疯言疯语惯了,你们就当听个笑话。”
他这话一出,未曾想面前的两人神色一变,崔涵秋回过头看向谢浮玉:“神女镇?长老,您……”
谢浮玉不说话,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回去吧。”
崔涵秋咽下疑问,应道:“好。”
他们回到紫阳宫时,已是月上中天,崔涵秋还要去和崔濡汇报今日的见闻,谢浮玉身心俱疲,辞别他们几人后,便径直回了房间。
疯子,当真是神女镇的人么?从崔涵秋的口中,他知晓了当年那件事情的后续,若事实如此,将军与紫阳宫那名修士的暴毙,是否与小桃儿有关系?
种种线索都指向了小桃儿。可是小桃儿在哪?自那以后,他仿若人间蒸发了般……谢浮玉本想去问问剑英他们,抑或是传讯回门中,让文云孙帮忙查找一二,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过两日,紫阳宫这头还在处理婚宴留下的一摊麻烦事,但与那吊门丧相关的事宜既已协商完毕,他们便启程回到惊鹤门中。戒律问起谢浮玉那日所查,谢浮玉略去了疯子说的小桃儿部分,只说那也是受难的地方,如今只能靠四时清味才可勉强抵御。
额外,他也说了那个疯子的病症,剑英摇摇头:“治不了……即便是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也只能让他们多活几年,还得靠高昂的药材吊着,但感染它的人,大都承担不起费用,便只能活一日算一日。”
谢浮玉默了默,福至心灵开了口:“你们说,吊门丧只是为了害人性命么?”
这个问题甫一发出,剑英连着戒律也都回答不上来,他们连吊门丧的正脸都未见过。但回到门中后,自然要一起商讨最新的解决办法。
连轴转了许久,谢浮玉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想通的地方,可他难以抓住,只是想起来,他与陆含璋分别前,陆含璋曾说,让他小心罗成蹊……
罗成蹊?师兄会有什么问题么?陆含璋究竟发现了什么……谢浮玉决定在下次见到陆含璋时,一定要好好盘问一番。
就在这时,树网传来了消息,谢浮玉打开消息页面,神色却不自然。
罗成蹊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