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草丛传来声响,或是什么小动物过去,他转过头,却在霎那间凝住。
他慌忙起身到草丛前,不顾那野草扎人,掏了半晌,掏出个破烂物件。
看样式似是拨浪鼓,只是鼓面的油纸脱落,鼓柄刻了字,夜里昏暗,他随手捉了几只萤火虫充当光亮,方才看清上面的斑驳字迹。
赠侄儿楚小疏
这是他那时送给小侄子的礼物。
他一滞,小疏儿,还未满五岁。
“呕……”他又干呕起来,他摇着这残魄的拨浪鼓,每摇一下,他的心便痛一分。
月影斑斑疏落,宛如残雪,四下寂静,唯余那“咚”“咚”的声响,极富规律。
待那动静渐消,谢浮玉埋了头,不住哽咽。
再抬起头时,他手上化出长剑,“阿姐,爹娘,小疏儿……”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束好的发髻散乱,他索性扯下发冠丢在一边,披头散发,形似鬼魅,他双目泛红,唇齿间溢出苦笑。
他右脚向后一蹬,消失在夜幕中,眨眼出现在宫墙上。
正是守卫换班之时,他向下瞥了一眼,身形一晃,其中一个守卫只觉余光中似有残影飞过,他抬起头,可除了那繁星璀璨,连半个人都没有。
谢浮玉就站在寝殿外。
他被一人拦住,那人有一双清澈的瞳孔,正是白泽。
白泽打掉谢浮玉手中的剑,反手将他制住。
“师傅!放开我!我要为他们报仇!”
“谢浮玉!”白泽喝道:“你忘了你曾经许下的诺言么?”
谢浮玉一怔,三年前说出的话如今化作利刃扎向他的心口,他失了力气,颓然坐在地上,白泽见状,以为他不再反抗,方要松手,可这人猛地暴起。
“不过一死,若能为他们报仇,死了也能去地府同他们作伴!”他这么说着,挣开白泽的束缚,不知从哪掏了把匕首,便要冲进门去。
白泽眼疾手快,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他晕死过去,白泽将他捞在怀中,神情晦暗瞧向门后,良久,他只幽幽叹了口气。
谢浮玉再醒来时,眼前便是昆仑关的布置,待他终于恢复神智,套了鞋要往殿外冲,却被道结界拦在门内。
殿中,白泽踱步而来,谢浮玉回过头,眼中满是诧异。
还未等他出声,白泽便开了口,“违背门令,擅自下山,甚至要对凡人出手,若我未及时赶到,你就要酿下天大祸事。”
谢浮玉仍嘴硬,“我私自出关理当受罚,我认。但那皇帝怎是凡人!他是害得我爹娘,我阿姐尸骨无存的罪魁祸首!我杀他,是天经地义。”
白泽沉声道:“纵他是皇帝,在凡界呼风唤雨也好,受万民朝拜也拜。可他终归肉体凡胎,仍是凡人,你出手,便已违背道义。”
“师傅,何谓道义?”谢浮玉气急反笑,“他背地里腌臜事做了多少,盘剥百姓无所不用其极,我听说他还是皇子时,利用患病百姓强取琉璃金开采便是他提出的,这样的人,纵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不杀他,才是违背道义。”、
白泽看了他一眼,“我寻常如何教你的,人各有命,王朝亦然。天道轮回,种因便得果,他纵是恶贯满盈,到头来害的是一国,总有人会揭竿而起,而后开创新的局面。”
“这些,都不该你一个修界人插手。”
“既入修界,凡尘需断,你所修炼的术法可以轻易取一个凡人姓名,你今日是打抱不平,别人也说是打抱不平,打抱不平的多了,便是以假乱真,以真乱假,届时便扰乱凡间正常发展。”
“天罚咒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限制修士,使得三界平衡。”
谢浮玉默然,良久,他闭了闭眼,流下两行清泪,“可我没了家人。”
白泽垂眼,叹道:“你心性修炼不够,从今日起,每日抄《清静经》,另外,我给你的剑施了剑诀。”
“剑诀?”谢浮玉抬眼,剑诀本是主人的密令,师傅这是何意……
他试着抬手,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召唤不出三千指,他慌了神,“师傅?”
白泽淡然道:“跟着我念。”
“愿旧世纪悲鸣,愿新时代欢欣。”
“愿旧世纪悲鸣,愿新时代欢欣。”谢浮玉磕磕绊绊念出,霎那间,三千指显现在他手中。
他惊讶地瞪大眼,回想着剑诀,不禁皱了眉,“师傅,此话是何意?”
白泽看了他一眼,并不正面回应,反而道:“你私自下山,该受罚。”
“禁闭室中有几卷书册,此界不可得,均是我游历四方搜寻,在你禁足期间,除了抄《清静经》,再将那几卷书册好生研究。没有我的授意,不许再私自出山。”
他领着谢浮玉到禁闭室中,谢浮玉翻开书扫过几页,神色茫然,这书上所言,闻所未闻。
于是禁闭的这些年,谢浮玉难得能静下心来去琢磨书中的内容。
可这言语晦涩,谢浮玉琢磨了些年,也并不能全然领会,但他也并非只瞧这书。
他又做了许多武器,一次一次尝试,又替上这书中剑诀,可如何让武器更有用……
谢浮玉想了又想,在这禁闭室中翻了又翻,做的笔记删了又划,他终于摸索到,若是让武器自身持有法力,那威力便可大增。
这想法甫一出,他又埋头苦干了去。
谢浮玉在动手这一块,也算是天赋异禀。如此荒谬离奇的点子,却真给他做了出来,唯一的坏处只在于,若他不召唤武器,他自身便无任何法力。
不过略微瑕疵,不足挂齿。
禁闭室中,这人打量着自己的杰作,室外,白泽抹了抹额头的汗,藏书馆的书浩如烟海,把谢浮玉需要的书找出来搬弄到这地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刚松口气,下一刻,他似是感应到什么,神色一凛,抬起头望向云雾中若隐若现的不周山。
“不周柱……还是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