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莱客栈。
傍晚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彩落入庭中,青石板路此刻染上了暖意,树植散发着温暖的热度,这本该是一场惬意的黄昏,但客栈中没有一个人有心情欣赏。
余笙在屋里忙前忙后已经抢救了一天一夜,屋外的人也各怀心思地守在外面,风平浪静的云莱客栈,其实早已掀起思绪海啸。
张璃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蹲在一棵树下,指关节断断续续地敲着额头,内心一团乱麻,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留个心眼?这样或许潇潇就不会落入围攻的境地。
律谨严倚在张璃的树旁,眉头死死锁着,他无比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跑得再快一点,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师父是不是就能早点得救?
情况最差的是段煜谨,他将宋羽潇带回客栈后便一直守着,中途不曾回行宫休息过半刻,身上撕扯开的伤也是浮霜岛的小弟子帮他包扎的,黑色的血迹干枯在他的铠甲上,高马尾如今也凌乱不堪。
他将脸埋在掌心,愧疚要将他淹没,后悔要撕碎他的理智。
这是第二次了。
他生命中的美好曾逝去,但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失而复得的机会,可是他那时却被自己的情绪引领了理智,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拒之千里之外,连一个正常的道别都没有。
他不敢想,若是他当时欣然与她相认,他们之间就不会产生那么多猜疑和揣测,若是他们和和气气的,潇潇根本就不会心那人所说的话,因为自己若是想与她提前见面一定会亲临,而不是托他人传话。可是她不知道,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和她沟通。
如果不是自己的任性,她或许就能多了解一些自己,不至于轻易落入他人的陷阱。
对不起……
沉重的气氛在云莱客栈蔓延、累积,终于在濒临崩溃的那一刻,宋羽潇的房门“碰”地被推开了。
顷刻间中庭所有人都冲了过去,余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被张璃及时扶住了,他道:“命保住了。”
关键字词一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弦总算送了些许。余笙接着道:“伤口都缝合好、消好毒了。她的伤虽然很严重,但是大多都在四肢上,而且没伤到大动脉,所以只要止住血就不会有大碍了。只是她的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了,进去看她的时候千万不要动她,也别让她动。皮外伤好养,但是手筋脚筋要养好需要非常小心的静养,这段时间别让她有压力,探望的人数也不能太多,轮流来,让病人静养。”
说完一大段医嘱,余笙终于像是没气了一般半靠在张璃身上,他揉了揉眼睛疲惫的双眼,道:“进去的时候小心点,别太激动,人还没醒呢,看一眼就让她静养。特别是你,太子殿下,你身上还有伤,尽快回去养伤吧。”
段煜谨敷衍了一句,便赶忙进屋,他想亲眼看看她,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如果她下一刻便醒了呢?
见他如此,余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由张璃扶着,跟其余人进了房间。他本想直接去休息的,但以防有些人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他还是进去看着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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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光影切割成明与暗的房间内,浑身绷带的宋羽潇躺在床上,床边的小推车上还放着一堆染血的布条和绷带,四大盆血水还没来得及清出去,即使开了窗户透气,整个房间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铁锈的腥味和刺鼻的药混杂着,似乎比外界还要压抑。
段煜谨从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步子放轻,呼吸都不自觉地小心翼翼起来。他凝视着床上的绷带人,眼中溢出心疼,他轻轻走到她的床边,缓缓蹲下。
他端详着她的脸庞,缠了数条绷带都无法掩盖的英气,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的特质。
其实宋羽潇的长相偏柔美,她昔日的性格也是温柔类型的,但六年前的杀身之祸后,她被迫过上刀尖舔血的日子,她是浮霜岛岛主,是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她的新生不允许她继续柔弱。
五年光阴将她的柔和全部深埋,连五官都发生了变化,那温柔的皮相不再适合她,于是她的眼眸渐渐变得凌烈、唇角愈发向下、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减少。她的脸上褪去稚嫩和怯懦,攀上了英气和威严。
直至此刻,段煜谨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她,原来眼前的女子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区别这么大,不过这样也好,她生出棱角,就不是人人可欺的弱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