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书京听罢,一甩袍袖去找崔融:“你要管账,我也不拦,但这账要不然交由你的妻妾,或是家中得力的丫鬟婆子,沈家无亲无故,怎么可能让她来管账?”
崔融搁笔,淡淡抬眸道:“管的是母亲的账,并非崔家的账,侯爷说话还是要客气几分,免得我一个不慎,侯府一损俱损。”
崔书京手指颤抖:“你!!”
管不了,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崔书京一甩袍袖走了出去。
明净的夜空悬着一轮月,崔融净手后,直身跪在牌位前,低声道:“母亲,我已把药铺的账本交给沈姑娘,她……她聪慧过人,且对儿子有恩,儿子相信她……”
有恩……
有恩是最好的遮掩,似乎他所做,只是为了还恩……
可她若知晓,他所做并非因有恩……而是因……有情……
她可还会坦然接受?
崔融轻轻闭眸,把心中纷乱念头压下去。
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如今,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他愿意守着她,等她长大,等她知晓男女之事,能分辨心中之情的那一天。
灯下,沈行懿兴致勃勃翻着账本,丝毫不觉疲惫。
玉色端着茶过来,叹息道:“姑娘这活儿可不好做呢……大概瞧瞧也就是了……”
沈行懿眸光仍专注在账本上:“那怎么行?!账本可是旁人的信任。”
再说,她还有一大笔银子可以赚。
“您还想桩桩件件都要理清楚啊——崔家郎君早晚要成婚,您手里的账本子也都会给到新妇,新妇要是找茬,那您就是做得到错的多,岂不是给自己挖坑,因此咱们顺顺当当记账,把每一笔都记清楚也就是了……”
沈行懿闻言,在烛火下怔忡良久。
她差点忘了,他也会娶妻,如今他年少未定亲,又是朝廷新贵,想来……婚事也会很快定下吧……
沈行懿心中涌起茫然,在空茫之中,缓缓渗出一丝酸涩。
她没有想过,他也会有娶妻的那一日。
也从来想不到,他的妻……该会是何等模样……
*
李瞻因送礼一事吃了教训,被宗室阴阳怪气了几日,行事愈发谨慎。
他知晓,此刻身份所限,不能轻举妄动,但不妨碍,他接近沈行懿。
李瞻以探讨学问为名,探访国子监祭酒沈大人,刚走进后院,眸光却陡然顿住。
湖畔,一只猫灵活跃过山石,躺在被日头晒到温热的石板上,专注舔着前爪。
全身雪白的猫,双瞳水蓝,唯有背上和眉心有几道金色斑纹。
和他梦中的猫几乎一模一样。
李瞻心跳怦然,举步朝着山石走去。
猫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登时弓起背。
李瞻望着猫,低声唤道:“汤圆……”
他记得他们曾经养过的猫叫汤圆……
这个和汤圆如出一辙的猫,此刻就在沈家院落中,毛发水滑,一看便知被她养得很好……
难道……她也曾记得前世……
李瞻心跳不由加速,此时,一道清冷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声线从背后响起:“殿下。”
李瞻抬头,上扬的唇角登时僵住。
是崔融。
他怎么会在此地?!
崔融熟稔抱起猫,揉了揉猫儿圆滚滚的脑袋,猫儿在他手掌心格外温顺,崔融望着李瞻,状若无意道:“这只猫性格孤僻,不近生人,殿下还是莫要靠近,以免受伤……”
李瞻缓缓握拳,压抑心头带着酸涩的怒意。
他是生人?!
那他崔融身为外男,却为何能在沈宅长驱直入?!甚至连沈宅的猫,都和他相熟?!
李瞻克制情绪,笑着问道:“我看这猫甚是少见,大人可知晓此猫的来历?”
“自然知晓。”崔融修长有力的手腕稳稳抱着猫,望着李瞻,唇角上扬:“是我,买来的。”
崔融温润如玉,笑容却有一丝挑衅,宛若凛冽的春风。
李瞻的笑意瞬间凝固,眸光森森:“你?买的?!”
崔融顾忌闺房声誉,轻笑着移开眸光道:“是啊,沈家院子中常有鼠出没,这猫本是买来捉鼠的,只是这猫瞧着机灵,脾性却惫懒……”
崔融之后所说,李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看来……此猫并非沈行懿特意所选……
崔融选这只猫,大约也只是凑巧……
李瞻能看出猫咪对崔融很熟悉,对自己一脸警惕疏远的猫,却对他袒露出柔软的腹部……
李瞻面色沉下来,匆匆聊了几句,转身离去。
*
崔融望着李瞻离去的背影,眸光微顿。
那日在南山,梁恩所说的话,缓缓浮现在脑海。
“冰砚,你可认得中山郡王?他此番特意找上我,说我才是命中的状元,也是他,让我协助你弟弟除掉你……”
“他让我相信他,还说不必担心,一切皆是命定,我既是命定状元,除掉你不过是顺天意而为……”
“郡王年级轻轻,说的话却甚是古怪,你不可不防……”
崔融缓缓垂下眸,漫不经心的哄着猫儿,眸底却是一片冷锐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