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头纷乱,偶一抬眸,恰好看到从宫院夜色中走出的少年郎,崔融一身状元绯袍,腰配玉带,灯火流转在他眉眼之间,矜贵清雅。
沈行懿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忽然想起,她和崔融,也曾在相似的夜晚并肩而立。
那是大火后的第一次宫宴,沈行懿看到崔融离座,忙跟了上去。
崔融似是醒酒,身影融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显得寥落孤高。
“多谢老师。”沈行懿走到崔融身后,轻声道:“前日火场,多亏您救了我。”
她不知为何忍不住跟上他。
也许是为了亲口说声谢谢,也许是她也说不清的原因。
崔融侧眸:“姑娘那日,为何要去皇后宫中?”
沈行懿和崔融对视,心头猛然一震。
崔融……知晓她的心思。
他知晓她是去放火,也知晓她犹豫半晌,最终放弃。
夜风吹动裙衫,沈行懿忽然涌起无限委屈:“我是准备去放火的,但我并未曾真的放火。”
“老师,我已经无路可走了。”在崔融的眸光下,沈行懿不知为何突然控制不住眼泪,哭得抽抽噎噎:“只有放这把火,我们才能活着……”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说进宫后的忐忑恐惧,朝不保夕……
崔融始终沉默听着。
末了,沈行懿平静下来,想着以崔融的持正古板的性子,定然要说一番守宫规的大道理,谁知下一秒,头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揉了揉:“这些年,辛苦你了。”
崔融轻揉她的发,又很快收回手。
沈行懿愣住,虽然一触即分,但她仍能察觉崔融和李瞻揉发的不同。
李瞻掌心沉沉,揉她的发时,有一股冰冷的压迫感。
而崔融,手心温暖宽厚,宛若春日暖辉,带了人间的温暖。
只是因为动作太过迅速,时日久了之后,她一次次回想,却不确定揉发的动作是真实发生了,还是她的臆想。
毕竟崔融处处守礼,举止克制。
那夜崔融叹息道:“可这一次,你不是自保,没有人想害你,是你,想要别人的性命。”
“那些宫女都是无辜的,和从前的你一样无辜。”
沈行懿在夜风中吸吸鼻子:“所以你想救她们……”
“可是救不成的,你看,我没放火……”沈行懿喃喃道:“也会有旁人放火……”
崔融似乎沉默了一瞬,仰头道:“宫廷险恶如同天色,但今夜……天边有星。”
沈行懿顺着崔融的视线望去,天尽头,果然有一两颗几乎看不到的星子在闪烁,两星相隔甚远,但它们周遭的夜空不再如墨般漆黑,依稀能看到明亮的微芒。
沈行懿心中一动。
崔融轻声道:“虽是孤星,亦能万丈。”
耳畔觥筹交错之声,沈行懿回过神。
金榜题名,名列一甲。
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艳羡的,在梦中都不敢去想的前程,但这,只是崔融的起点罢了。
崔融走出来,飞速看了沈行懿一眼,便对几个国子监的老师拱手敬酒。
他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中了状元坐在内殿,却想着要来敬国子监老师们一杯酒。
国子监的几个官员对崔融都有几分愧疚,尤其是张谨,他想起当日去崔家拜访,颇有几分后悔。
只有沈其昌,和崔融最是相熟,看着他一身绯袍,眉梢眼角都染了笑意。
“沈姑娘也来了。”崔融望向沈行懿,轻声道:“夜色深了,我送姑娘。”
沈其昌忙道:“不会耽搁里头的事儿吧?”
“无妨。”崔融道:“伯父莫要担心。”
他知道他要敬酒,因此特意等到她要走时出来,装作不经意,送她一段路。
崔融接过小太监举着的灯笼,在沈行懿一侧迈步,灯笼的光影投在宫砖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夜色寂静,能听到虫鸣。
“醒酒汤爹爹那里有多的,你若要,就去他那里拿。”沈行懿缓缓看向他:“你还未痊愈,喝酒……无碍吧……”
崔融如竹挺拔的身姿笼在长袍里,眉宇淡淡,气质清贵。
没人能想象到他重伤未愈。
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曾泄露丝毫情绪,没有任何弱点。
可他……也会有亲密之人。
他会有妻子,他会褪下衣衫,将身躯,连同脆弱,一同展现在她面前……
沈行懿回过神,摇摇头。
将这些奇怪的联想摒除掉脑海……
她以为凭借崔融的性子,定然会淡淡说一句无碍,谁知少年却摇摇晃晃站在她面前,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有碍,我醉了……”
崔融抬眸望着沈行懿的面颊,夜风萦绕,送来她身上的清甜果香……
月色轻薄如纱幔,他忽然很想说出自己的心思。
他装作薄醉,终于可以靠近她,可有些话,有些事,不该趁醉遮掩。
沈行懿屏住呼吸。
崔融的气息将她全身都笼住了。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到他清俊额头上的薄汗。
他穿了厚重的礼服,该是很热,沈行懿手里恰好捏着小手绢,一个不留神,将手绢按在了他额上。
沈行懿:“!!!”
她刚想收回手,便看到崔融醉意朦胧的往前探了探脑袋,宛如低声絮语道:“好热……”
沈行懿顺势用手帕碰了碰他的额头。
灯影晦暗的角落,李瞻眸光顿住。
宫夜,月光轻柔拂落,莲花桐漏和虫鸣声清晰可闻。
海棠树冠下的廊檐角落,他梦中的女子轻举皓腕,白皙柔嫩的指尖捏着帕子,为一身绯袍的状元郎擦汗。
树影婆娑,向来沉稳清冷,进退有据的状元郎,耳根飞速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