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瞻周身冷热交集,胸口如藏着一团火。
他惊疑,若沈行懿有这等谋略,那定然不是幼女,她重生了?
若重生,又怎会识自己如陌生人……
她定然不曾重生,然而她这一世,已经和别的男子相识相知!
她甚至还没遇到他,不知晓他才是她命中的男子!
李瞻双拳紧握。
他要找个机会,至少,让她看到他。
不必担忧焦灼。
待到她看到自己,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李瞻心中失落难言,几乎忘了最开始的目的。
李瞻盯着寺庙门半晌,咬牙道:“回去吧。”
既然崔融需要扳倒杨家,那就让崔融去做好了。
他是君主,而崔张,只是他的棋子。
只要能为他所用,就不必争一时先后。
*
新进士面君这一日,崔融早早准备妥当,一身绯袍,拾阶而上。
他身量颀长,站在人群中有鹤立之感,步伐优雅从容,透出几分清贵矜持。
他将伤口掩饰得很好,眸中亦是沉稳,不似刚入朝的进士,倒像是运筹帷幄多年的朝臣权贵。
陛下照例接见之后,张九德瞥了身侧的杨相一眼,扬声道:“陛下,张道士此次下榻在侯府,多亏了状元郎发现张道士异常,下官和郑大人才前去追寻,这次能顺利潜入南山书院,也是状元郎以身为饵……”
张九德在朝堂之上说这些,俨然把崔融划到了自己阵营。
“进士的证词朕都看过了……”皇帝开口道:“此事兹事体大,朕会查清此案,给进士们一个说法。”
张九德道:“那敢问陛下,若是发现南山书院和朝中权臣相勾结,陛下又该如何?”
杨相站在一侧,面色僵硬。
皇帝道:“朕自然绝不姑息,只是此事乃书院所为,并无证据表明有朝臣参与。”
崔融眉眼微动。
他听出了陛下的弦外之音,此刻,需要有人呈上证据。
崔融拿出早已做好的木船,缓缓道:“陛下,这是臣仿做的进士游船,游船按规皆是香樟木所做,重为三吨之上,游船长二十四米,分九舱,且有水密隔舱,用铁钉加固,按照重量和船底舱面积估算,若有一处进水,从察觉到船全部沉没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崔融一边演示一边讲解,极为清晰,众人纷纷点头。
“但看旁观者和亲历进士们的证词,从察觉到沉没,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因此臣有一斗胆猜测,那艘船……并非工部所建,而是被有心之人特意调换,否则,沉船断然不会如此之快……”
这话石破天惊,众人大惊。
“一派胡言!”一向未曾开口的杨相忽然斥责道:“进士游船是工部所建,储于国库,每个关卡都要多人审核,怎会有人掉包!”
崔融语气平稳:“臣恳请打捞船只,当年船只仍在曲江之下,若真为香樟木船,一验即明。”
崔融字字清晰,却登时引起波澜。
“放肆!你可知曲江有关我朝文脉,岂可轻动!”杨相冷声道:“陛下,崔融身为新科状元,言行莽撞,臣认为不足以成天下读书人表率!”
“臣认为,比起曲江,士人之心才是我朝文脉,此案不白,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崔融沉稳道:“臣身为今科状元,深知士子读书辛苦,请陛下为前辈进士明冤。”
大殿上,众人缄默。
进士面君,向来是走个过场,然而今日这场面君,却是一场对杨家的宣战。
众人不由为年轻清隽的状元郎捏一把汗。
杨家在朝廷上一手遮天,要想在仕途上有所成就,断然离不开杨家。
状元郎怎么……一上来就把杨家得罪了……
“一派胡言!”杨相对陛下拱手道:“请陛下严惩崔融,以安人心。”
“臣女有证据在此,状元郎并非胡言。”
张氏一步一步走到殿中,跪倒大殿前:“张宽之女张窈,状告杨林盗取家父船册,制造伪船以至进士落水失踪。”
杨相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弟媳竟会出现在此处!
“陛下,臣女嫁入杨家没多久,杨林便以为国效力为命,让家父教他造船,家父对他毫无戒心,杨林暗中收集了家父船册,此外,杨林三年前暗中购置木材,账册和交易凭证在此——采买木材只有一吨重,和船只沉没的时间也吻合。”
侍女素容嫁给了郑管家,多年来掌握了不少证据,听闻姑娘要对付杨家,知晓到了用的时候。
杨相身子一晃,知晓大势已去。
铁证如山之下,要求严惩杨家的奏疏雪片一般飞入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