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深夜,崔融回到了侯府。
崔夫人面庞惨淡,上前迎道:“融哥儿受苦了,那道士竟是如此心怀叵测之人,是我误信了人,以为那南山书院是好去处……”
崔融望着她,半晌轻笑道:“心怀叵测之人,恐怕不仅是道士。”
说罢,也不管崔夫人的反应,转过头对父亲道:“有件事我要和父亲说。”
崔书京压下心中不安,和崔融一起进了书房。
儿子今年不过十五,但眉眼沉沉,自有难言的压迫。
崔融静静望着他道:“父亲,明日张榜,我应是鼎甲。”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在崔书京耳边却若惊雷。
崔融……崔融竟真的考了状元?!
他不是算学生吗?!国朝那么多举人贡士,状元怎会是他!?
不该啊,不该啊,就算崔融文采斐然,陛下也不该点他啊……
崔融看穿了父亲心理,冷笑一声,将火折子递给他。
火折子上赫然印了崔家的家徽。
“崔凌寒放火也就罢了,却连这玩意儿都不知收起来。”崔融闭目,淡淡道:“若此折落在外头,整个长安都会知晓,南山的大火,是崔家所为。”
崔书京心中暗惊,又忙赔笑道:“融儿,这是不是有误会……你弟弟一直在府中,怎会跑去南山……”
“我在南山见过他了……”崔融睁开眼眸,淡淡打断父亲的话:“崔凌寒所做之事,我心中清楚,父亲所为,我亦清楚。”
他的眼眸很淡,淡淡掠过,让人心中生出寒意。
崔融忍着伤痛,咬唇道:“父亲,张道士私藏进士,就算是侯府也定然兜不住这等罪责。”
崔书京皱眉:“什么私藏进士,我一概不知!”
崔融冷笑:“崔府的家务事,还是关上门我们父子商议解决,父亲若执意如此,儿子也无法为侯府遮掩了。”
他需要侯府嫡子的地位,暂不会将关于崔府和父亲之事告知世人。
但他并不打算轻轻揭过此事。
崔融将信笺和丸药放在桌上。
信笺是崔夫人曾经和张道士联络密谋的书信。
丸药是祖母每月求来的,有成分诊断,证明可引起人中热毒。
“我每月都发作的热毒,是因疯疾,还是药物,一验可知。”
“崔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仆人,总有人可以作证,儿子这一身伤是从何而来。”崔融冷笑:“至于给祖母祈福,明日就要出榜,儿子就是心再大,也不会冒然进山吧。”
崔书京望着信笺,额上滚落巨大的汗珠。
崔融是怎么拿到的信笺?
还有丸药,他是何时知晓的?
他竟然开始惧怕儿子。
崔书京喃喃道:“融儿,这丸药的事儿,为父发誓,是真不知晓,你也是我的骨肉,我怎会如此毒害你……”
崔融握着杯盏的手顿了顿:“那就是祖母一人所为。”
语气并无伤心,并无惊诧,只余平静的推断。
“你祖母……”崔书京赔笑道:“恐怕也被蒙在鼓里,定然是寺中僧人……”
闻言,崔融倏然一笑:“寺中僧人,书院道士……父亲,若家中长辈庇护,又怎会引这么多外人害我?”
真真假假,他从前无比在意,如今却早已看淡。
崔融收回眸光,开门见山道:“母亲留给我的药铺,我要全部管着,崔凌寒残害兄长,父亲若不管教,我就只能将此事上达天听了,另外,这丸药既有热毒,就请父亲公布此事,免得儿子蒙受不白之冤,也免得害更多人。”
入官场之后,他不能再带此污名。
“你……”崔书京唇角抽搐:“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赶尽杀绝……”
若旁人知晓家中丑事,他自然无颜立足,更别说私藏进士案,很容易将侯府牵连。
崔融道:“父亲言重了,儿子若真不顾及情面,今夜便将实情告知张大人了——就算我相信祖母是受了蒙蔽,父亲也是受了蒙蔽,但这些证据若是让官府知晓,他们却会怀疑父亲,到那时,儿子就算想要袒护,也解释不清。”
“父亲若应了,我自然处处为父亲考虑,否则……”
崔书京咬牙道:“五日之内,我会把铺子和你做好交接。”
“五日之内?”崔融道:“三日后就要面君,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崔书京忍气吞声:“我明日就让她把铺子和你交结,以后那些铺子,侯府再不管了。”
崔融抢在崔书京前头将信笺收起,点头一笑:“我等着父亲。”
他身上有伤,又颠簸受惊,嗓音沙哑,但举止并未有一丝失礼之处。
*
王公公的心腹隆公公专程来侯府道喜:“恭喜侯爷了,今日张榜,崔郎君位居魁首,三日之后,新科进士就要在金殿上面君了。”
进士面君,都是由一甲前三领队,因此礼仪也更讲究些,这次王公公提前来访,就是要教授当日礼仪。
崔融还在卧床养伤,但隆公公执意要拜访,崔书京只能把人引到内室。
隆公公见了崔融,大惊失色:“郎君受伤不轻,三日后如何上殿面圣啊!”
“无妨无妨。”崔书京立刻道:“公公放心,这只是皮外伤,定然不会耽搁他面圣。”
崔融心中冷笑。
这伤是拜崔书京所赐,但如今,崔书京却宣称是张道士所为,一旦有人上门,他便做出父子情深的模样,心疼垂怜。
崔融轻咳几声,艰难道:“我并非不应公公之诺,只是伤势不轻,若是冒然应了却无法现身,岂不是欺君啊?”
一个大罪名砸下来,崔书京哑口无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