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佛寺,京城的道观相对较少,张道士常来的这一处道观,是为玉清女道士而建,这位女道士也是杨家女,是当今皇后的堂妹,年少时专心修道,朝廷特建了这座道观,玉清观已成京城小有名气的道观。
英才留意到,张道士每过五日,定然会去道观一趟。
崔融道:“他去了道观可见了什么人?”
英才思索半晌,摇头道:“他不曾见人,也没什么可疑的——就是每次去道观,他都会写一个祈福的条子贴在道观的香炉上祈福,不过这条子几乎每个人都会写。”
崔融沉思良久,亲自跟随张道士,去了一场道观。
张道士所写的条子只是一些常规的符文,贴在道观香炉之上,丝毫不显眼。
崔融取下纸笺,凝视片刻,试着用书中所讲的方法,将水刷在纸笺上,字迹缓缓浮现。
他看到了梁恩和国子监同窗的名字,还有他们的介绍,家世情况……
这些人,都是常常和自己来往的寒门子弟,张道士在纸笺的最后问书院何时可派人来收网。
收网……
那他们,自然是其中的鱼……
崔融不寒而栗。
待字迹干透后,崔融将纸笺重新贴在香炉上,之后不动声色躲在暗处,约莫两个时辰后,有人取走了纸笺。
*
崔融将此事告知梁恩和沈行懿,事已至此,某些真相渐渐呼之欲出。
梁恩又惊又怒,倒吸口气:“没曾想他们竟如此大胆!我这就上报朝廷,”
“他能做出这等事,背后之人定然极有权势,我们若声张,就站到了明处。”崔融道:“此事……还是要引朝廷来查,我们借朝廷之力,方能保全自己。”
梁恩心中也有几分恐惧,他稳住心神道:“长安城中,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动我!?”
“最近这些时日最好结伴同行,对任何人都要有警惕之心。”崔融思索道:“你可曾发觉,这次进士考,监考之人多是如同张九德这等非世家出身的大臣,杨家门生少之又少,也许,朝廷的局势,并非杨相一人独揽相权。”
梁恩怔了怔:“张道士三年前进士案时,便是在杨家除邪祟,如今又是在杨家的道观……”
背后之人,也许就是杨家。
沈行懿缓缓道:“若是引朝廷查案,有个人倒是可以帮我们。”
三人商量好计划,心中安定几分。
沈行懿娓娓道来,她顺着思绪沉浸其中,崔融沉静听着,若有所思。
皇帝对杨家的心思,是他从考场,乃至刑部案卷中推断而来,他心思敏锐,大胆揣测,也只能窥见一二。
但沈行懿是足不出户的闺房幼女,对皇帝心思,朝廷局势怎会如此了解?
察觉到崔融的眼神,沈行懿有几分心虚:“这都是我胡乱想的,可能也不尽然……”
梁恩沉思道:“若杨家果真如崔兄所说,不得圣意,那你这招引蛇出洞,便是正好打在了七寸之上啊,沈姑娘,你若是男子,就该在朝堂之上大展风采。”
沈行懿怔了怔。
这句话,李瞻也曾说过。
她忙摇摇脑袋,她不愿想起关于李瞻的前事,尤其在崔融面前。
梁恩望着崔融,担忧道:“如此说来,那南山书院却是龙潭虎穴,你家人识人不明,引狼入室,你可和侯爷说一声,让他们和你一同早做防备。”
崔融缓缓道:“想来他们有自己的打算。”
梁恩挑眉。
他怎么觉得,崔融语气有几分苦涩。
遇到此情景,定然要求助父亲,崔融就算能力出众,大事上还是要和父母商议啊,他正想开口劝崔融,沈行懿已笑着转移话题:“汤圆最喜你家旁边的鱼干,你若方便,可让人每日戌时送来,当它的夜宵加餐。”
崔融望着她,唇角轻扬道:“只给汤圆送吃食?我怕有人要心中不平。”
沈行懿弯了眼眸,从善如流:“那……我的夜宵也归你负责吧。”
崔融轻笑,梁恩啧啧两声,和崔融一同离去。
沈行懿的目光停留在崔融的背影上。
她去过他的家中,知晓他的家人有多冷漠。
但,大约只是冷漠,不至于狠心阴毒,特意置他于死地?
沈行懿不敢赌。
毕竟上一世,他见多了父子反目,兄弟相仇。
她知晓,他并无父母亲人可以依仗,甚至,这些人,还会对他挥刀相向。
每日的小鱼干,是她想要他报平安的小心思。
张道士的所作所为,他的父亲,家人都知晓吗?
沈行懿叹口气,她不敢设想,也不愿去设想他会经历如此黑暗过往。
若真如此,上一世的他,又怎会长成端方温润的君子,救她出水深火热?
*
今夜的曲江不曾有月光洒落,白雾茫茫,船只荡漾。
考完试的年轻的学子们泛舟曲江之上。
整个曲江被夜雾笼罩,唯有远处的东角楼在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