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今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雪山里的神女,爱上了平凡的玄门少年……听起来,本该是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吧?”
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谁能想到呢?左千秋,他看中的从来不是母亲的爱,而是她血脉里流淌的、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一个被人踩在泥泞里许多年的蝼蚁,暗暗发誓要爬上那修真界的绝顶之巅……”
“神女的血脉,不过是他选中的登天梯!”
“他以为,神女与人结合诞育的后代,必定完美继承那强大的力量,助他实现野心。”
“岂料……”
左今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带着宿命的嘲弄:“天不遂人愿!属于人的那部分卑贱血脉,竟然压制了下一代体内属于神裔的传承!”
“伏羲之力在我体内沉眠,像个死物。”
“于是他恼羞成怒,视我为无用的废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将我那痴心错付的母亲,像囚禁珍禽异兽般锁在一处偏僻阴冷的院落,妄图强迫她,再度为他诞育下合格的工具。”
左今也说得每一个字眼,都沁着过往刻骨铭心的痛意。
“你在鬼域第一次撞见我,以为是我误闯鬼域。”
左今也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事实上,是左千秋亲手将他眼中无用的残次品,扔进了那个连鬼魅都活不下去的腐骨潭!
“左千秋任由六岁的我自生自灭……”
“万幸,苍天大概也觉得我命不该绝于此,竟叫我遇见了你。”左今也的目光落在傅从雪脸上。
左今也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时,我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
“或许正是濒死的绝望,反而唤醒了沉睡在我血脉最深处的力量,所谓因祸得福,不外如是。”
左今也的语气听不出多少庆幸。
“只是我太小了,骤然苏醒的伏羲之力与体内原本占据主导的、属于左千秋的凡人血脉疯狂冲撞、撕扯……”
“我的身体像个随时要爆炸的容器。”
“我大病一场……”
“而左千秋,在这场于我而言的劫难之中,他从我身上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伏羲业力。”
左今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淬毒的寒冰,“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将灭杀第一修真世家的计划提前。”
“左千秋夺走了你赖以成道、天生地养的玄灵根,种进了我这具合格的躯壳里。”
“得到玄灵根后,左千秋培养我的方式,”左今也的声音里只剩下麻木,“就是把我一次又一次地扔进他为我准备的斗兽场……”
“他看着我与同门弟子搏杀,在血泊里挣扎求生……”
“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笃信,我总能活着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无边的血色和痛楚,最终只是淡淡地陈述:“但我确实活下来了,每一次。”
“斗兽场上演的死斗,几乎耗尽了谢家年轻一代,左千秋用这种养蛊一般的模式,培养我。”
“我每日在寒潭洗净一身血腥味,再去见母亲,我以为,只要再强大一点,我就能助母亲逃出那座牢笼了。”
左今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属于孩童的、纯粹的依恋和希望。
“我连地方都想好了……”左今也的眼中浮现出微弱的憧憬之光,如同寒夜里即将熄灭的烛火。
“逃去江南的郊外,找一个安静的小村子,盖一间能看到田野的小房子,春日看柳絮拂过窗沿,冬日听落雪压断竹枝……”
那声音越来越轻,充满了向往的美梦,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左今也眼里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她猛地从傅从雪怀中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脆弱、依恋、憧憬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和疏离。
“傅从雪,”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而冰冷,“你还是恨我吧。”
她看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宣判两人的终局:“傅从雪,我生来就活在算计、背叛和血腥之中,我压根不知晓,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推开他,站起身来,月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
“母亲死前曾对我说,不要爱上任何人,爱人,本身就是对神女的一种诅咒,也是母亲最后走向灭亡的原因。”
左今也背对着傅从雪,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雪山之巅,“按理说,没有人能杀死神女的,除非她甘愿献祭自己。”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对着月亮的方向,一缕淡金色的辉光在掌心流转。
“我的母亲,那个被欺骗、被囚禁、被逼疯的上一任雪山神女……”
“在她最后清醒的一刻,选择献祭了自己。”
“母亲将她过往岁月里积攒的所有修为、所有残存的灵力,连同她对这人间最后的诅咒与绝望……一并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