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玄烛仔仔细细把指缝里的血迹擦干净,把帕子随意一扔,抱怨道:“这可是师傅最喜欢的一身衣裳,弄坏了怕是又要被他念叨。”
路玄烛一边收拾,一边漫不经心嘱咐道:“去查查这两个死人的来历,师傅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们可得让那火烧干净些,须知我最讨厌麻烦。”
那些个属下在心中暗暗腹诽:“您和您师傅对火的理解,似乎是不太一样?”
路玄烛最后还是换了身干净衣裳,整理好仪容,一点点往回走。
他走回那条栈道里,往自己身上盖上凌乱的茅草,佯装睡着。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路玄烛没有睁眼,燕还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方才,去哪里了?”
路玄烛翻了个身,佯装睡眼惺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嘟囔道:“师傅在说什么啊……”
燕还玉接下来一番话却犹如石破天惊:“你的身上,有很浓重的血腥气。”
顿了顿,燕还玉继续道:“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那点小把戏能骗过我,玄烛,你又去干坏事了?”
路玄烛一骨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气急败坏:“师傅你是狗鼻子吗?”
路玄烛拉起自己的衣袖猛嗅了几下,除了熏香的气味,什么也闻不到。
燕还玉那双清亮的、惹人怜惜的眸子盯紧了他:“路玄烛,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燕还玉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你明明答应为师,不会再胡乱杀人了。”
路玄烛眼里划过一丝狠戾:“凡是叫师傅为难的,凡是阻挠我们师徒二人去路的,合该杀了。”
路玄烛往栈道里一躺,嘴里衔了根麦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承认道:“是,我又杀人了。”
燕还玉背过身去,不愿再看他。
路玄烛吐出嘴里的麦秸秆,主动挑起话题。
“师傅,你不是一直好奇,你捡到我之前,我在哪里生活,过得又是怎样的日子吗?”
“师傅,遇见你之前,我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
路玄烛闭了闭眼:“不好到什么程度呢,不好到我每夜入睡都恨不得世界伴随我一同消亡。”
路玄烛笑了笑:“我记得师傅初时还猜,我是哪户富贵人家走丢的小公子,要靠着那身华贵衣裳替我寻家人。”
“其实不是的,那天,我原本是打算赴死的。”
路玄烛缓缓直起身,站在燕还玉对面,这般看去,他已经高出师傅半个头了。
燕还玉将他养得很好,正所谓传道受业,不论在日常操行还是君子六艺上,燕还玉总是率先想到路玄烛。
只可惜,他们二人相遇得太晚了。
路玄烛嗅到燕还玉身上淡淡的降真香,那是令路玄烛莫名心安的气息,是初遇时将他从血煞中唤醒的气息。
路玄烛低着头,心平气和看向师傅:“师傅遇见我时,以为我是流亡逃难的公子,饿昏在路中间。”
“其实当时我已经想好,被随便哪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倾轧过,死在那条安民路上。”
路玄烛在安民路上被一根糖拐进魔宗,他当时想着,如果自己就此死掉,是不是一切就能重回正轨?
然后他遇到了燕还玉。
在路玄烛灰头土脸、神志不清的时刻,他遇到了一个观音似的人物。
白玉无瑕的观音俯首将他揽入怀抱,语调怜惜:“这是哪家的孩子,怎的这般躺在路中间?”
路玄烛事后每每想到,都觉得苍天讽刺。
生死一念间,善恶一念间,都发生在安民路上。
婆娑门这些年抓了无数人去饲养血煞,只有路玄烛一人活着从血池里走出来,因为,他成了新的“煞”。
血煞嗜血才能成活,路玄烛不记得他杀了多少人,手上又沾了多少血腥。
他只记得自己每每从陌生的地方醒来,周围人看向他越来越畏惧的眼神。
可燕还玉从来不觉得路玄烛是个怪胎,他只觉得路玄烛病了,他会伸出微凉的手摸摸路玄烛的额头,然后道:“玄烛不怕,师傅总会找到医治你的办法的。”
路玄烛只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应该说,从他遇到燕还玉那刻起,他的病态向着另一个方面发展。
路玄烛伸手抱住师傅的腰,那么纤弱的腰身,时常让他怀疑师傅是个女人。
降真香的气味忽远忽近,就和师傅一样,轻飘飘抓不住。
路玄烛不止一次着魔地想,他要把师傅关起来,只给他一个人看,只给他一个人闻。
师傅皎如天上日月,岂容那些凡夫俗子玷污?
耳鬓厮磨,路玄烛在燕还玉身旁悄然耳语:“你骂我疯子也好,孽徒也罢,我总会永远跟着你。”
“是你先闯进我的世界的,你又凭什么妄图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