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云清禾转身行至一家茶肆坐下,北宫少煊与云清禾相对而坐。
肆中无人,唯闻茶香。
“二位客官,喝点什么?”店小二边擦拭着木桌,边面露喜色,向二人问道。
闻声,北宫少煊正欲扼袖的腕顿时停滞,他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店小二。他垂眸轻哂,眼尾萦着一层薄如晨雾的笑意:“你定。”
云清禾双眸一转,将目光移至店小二身上。她垂下眼帘看向店小二的双手,声中平缓:“山巅云华。”
她想喝山巅云华了,涩中带甜。
店小二闻言一怔,擦拭木桌的手微微一顿,他踌躇再三后方开口赔笑道:“此镇偏僻,此茶采摘不易,”店小二转身指向店中悬挂的木板,“客官可否换个?”
云清禾转眸望向木板之上的笔墨,无山巅云华四字。
“你定吧。”云清禾望向北宫少煊,眼帘半垂,将眼底的失落遮掩去。
北宫少煊抬眼瞥了眼云清禾,置于桌上的手微微一颤,他的指节轻将木桌叩响:“那便来盏茗雪吧。”
店小二点头应是,将湿布拿起搁于肩头,转身而去。
“他是妖。”
云清禾抬眸看向北宫少煊,神情严肃。今日死去的那花妖,亦是妖族,二妖恐有关联。
“不错。”
北宫少煊侧脸望向檐下飘摇的灯笼,语中平静。
“妖域之眼便在此处。”
北宫少煊回过头来,唇角微勾,双指摩挲着茶盏。
云清禾一怔,抬眼时恰对上北宫少煊含笑的双眼。她的眼波淡淡扫过北宫少煊弯若银月的眸,眼尾微微上挑。
妖王烬魇背有一眼,其光幽绿,名妖域之眼。
妖眼之影凝于浮道海,渡海入眼,可至妖域。
妖域之眼,青光流转,妖域迎。
云清禾不解,她轻将眉头蹙起,眸中的惑色渐渐蔓延。既有妖域之眼相克,虽无魔尊的青冥剑相制,然不至有邪祟现世之景。
红光跳动,夜风轻拂。
云清禾蹙着眉头,双眸疑惑,心中不解:“泽玉深恶妖族,你将他遣走,便是因为你欲入妖域寻妖域之眼。可你为何命他去南浔镇?”
北宫少煊覆于茶盏侧沿的双指倏然一顿,他缓缓垂下眼帘,睫似鹤羽,缄默不语。
绺绺白雾,烟煴缭绕。
北宫少煊垂眸凝视着盏中的热茶,如若远山的眉眼于氤氲烟雾中半遮半掩。透过漾开的波纹,他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漆黑的眸,眉宇间萦上些怔然。
他忽忆起一场雨。
百年前。
秋雨萧瑟,南浔镇。
北宫少煊孤身执伞,雨打其上,洇湿衣襟。素裳缓拂青阶,沾染一身雨意。他半敛着眸,将眸中的一半杀意藏于眼底。
蓦然间,一老翁忽行至北宫少煊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北宫少煊轻掀眼帘,打量着拦于身前之人。一抹浅笑骤浮于他之嘴角,他垂眸,眉宇染寒,眸底杀意尽显:“倒是个识趣的。”
老翁抬手缓缓捋着覆满下颌的白须,眸中沉静,若无所闻。缄默片刻,他方垂手抬眸,眼中倒映着晦暝的苍穹:“这场雨,下得真久啊。”
北宫少煊冷眸微眯,唇角泛起一抹讥诮之色。老翁所言,不止雨,还有他。
神降神谕,斩杀妖族。神力封印他之魂魄,让他不得反抗。
他追杀妖族数年,逢妖便斩。于妖而言,他便是那永不停歇的急雨,覆于妖域,直至淹灭。
“那便更久一点吧。”说着,北宫少煊手中所执之伞忽旋至半空之中,斩断雨丝。道道蓝印自伞檐溢出,将老翁罩于其中。
“爷爷!”
一道稚嫩的童音自北宫少煊身后传来。
回眸望去,那孩童手中还握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唇角还残留着些方才沾上的糖渍。他脚步踉跄,焦急地跑向北宫少煊,眸中含着些怒意。
将欲抬手之际,一双粉藕般的小手忽紧紧攥着北宫少煊的衣袖。
“我把糖葫芦给你,你不要伤害我爷爷,大哥哥。”那孩童费力地仰着头,手中的力道不觉加大了些。他抬着眸,任凭雨滴落至其身。
北宫少煊垂眸睥睨着孩童,他望向那孩童手中所剩不多的糖葫芦,竟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有人想要。
北宫少煊缓缓躬身,抬手欲搭至那孩童的肩头。然双手覆至孩童肩头的一瞬,北宫少煊的周身猛然一颤,眉间忽现出莲印。
那孩童,竟是北宫族人。
封魂神力倏然消散。
抬眼间,方才立于伞下的老翁骤然不见,唯留一伞,飘于空中。
那孩童望向四周,眸中一片怔然。他垂眸呢喃着,眨巴着眼:“爷爷呢?”
烟云散去。
“南浔镇,有泽玉不得不了的劫。”北宫少煊自回忆中悠悠抽离,他抬眸望向云清禾,缭绕的茶雾将他眸中的怅然遮眼。
见北宫少煊不欲再言,云清禾并未过问。她转眸望向屋外摇曳的红灯,心中疑虑遍布。
若北宫少煊欲带她入妖域,想必是想自妖域之眼中,探寻明苍烛的踪影。
明苍烛与天地同生,烛芯隐力,烛火若燃,可明苍泽世,重塑天道,邪祟遁形。
自颛皇神陨后,神器明苍烛便消匿不见。云清禾下界前,方自赤兮口中知晓此事。然,明苍烛的烛芯与烛体分离难寻,自妖域之眼中重观过去,兴许能寻得一丝踪迹。
“客官,茗雪已至,二位尝尝。”
店小二声中轻快,将云清禾的思绪骤然打断。他将手中端着的茶盏搁置于木桌,方又离去。
茶气氤氲,茶香浓郁。
北宫少煊的双眸隐于缭绕的茶雾之下,他将茶盏端起,微微张嘴抿了口茶。
云清禾凝眸望着氤氲而起的薄雾,低垂眼睫的模样映于茶盏的水波之中。她悠悠将茶端起,放至嘴边的那一刻,忽想起那日鹤离景将山巅云华饮尽的模样。
踌躇片刻后,云清禾启唇轻抿,入口微苦,她不觉蹙了蹙眉。
“茗雪如新雪,云华若旧雪。”
北宫少煊手握茶盏,眉骨温柔,低垂着眼。
清风拂云,风吹茶雾。
长街两侧的红烛摇曳晃动,流转的明烛之光映于云清禾眸中。
云清禾转眸望向长街,双眸倏然凝滞,瞳孔微微收缩。
鹤离景手握长剑,披着夜色,缓行于长街。
如霜的月华倾洒于他肩头,盏盏灯笼悬于他身侧,朦胧的烛光映于他之侧脸。他低垂着眸,白色发带轻轻荡于身后,青裳依旧,广袖宽袍,衣袂飘然。
抬眸时,四目相接。
鹤离景眉宇舒展,唇畔蔓延的笑柔若清风。星光淡薄如雾,他立于檐下,衣袍于风中飘荡。
不,错了。
不是旧雪,是长青。
是春朝常青,故人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