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神脉,比起神器,比起神责,比起天道,鹤离景微若尘埃。总要有人牺牲,或许今日是鹤离景,明日便是她。
云清禾缓缓抬手,一道金光顿悬于掌心。她之胸口猛地隐隐作痛,双手竟也不自觉发颤。
鹤离景阖起眼,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金光溢出,直向鹤离景而去。然,却在触碰到鹤离景的一瞬,化为微光消逝。
上次试探鹤离景时,亦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
云清禾眼底渗红,双唇微微发白。她紧紧攥住鹤离景的衣袖,厉声质问鹤离景,眸中尽是不解。
不是只要他死了,她就能拿回神脉了么。
可她却杀不了他。
槐花散落。
鹤离景强撑着挺直身子,二人之距愈近。他的唇角微微颤动,却始终缄默不言。
两双氤氲的眸相视无言。
你曾,盼我生,替我死。予我脉,塑我魂。当然,不舍我死。
你我二人曾融以心头血,所以,你伤不了我。
云清禾缓缓起身,映于鹤离景身前的阳光忽被她挡住。她回眸,一半面容被阳光笼罩,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泽玉与蓝雨尧自会来救你,你在此候着。”
春光灿然,槐树青苍。
云清禾决绝转身,旋即跃至九霄之上,裙摆于云间飞舞。
她本想先取神脉,再寻母神。只是现在,神脉难取,母神亦身陷囹圄。
云海深处,神柱隐约。
云清禾指尖凝力,金光划过掌心,神血滴落,云间骤现漩涡。
金光煌煌,彩光绚丽。
她已许久未回无虚神境了。
神境久若暖春,灵兽栖息于神树之上,金凤盘旋凤尾悬火,盘于神柱之上。辉煌神邸隐于云中,檐角微露。
云清禾忙落至栖辰界,不顾沾染嫣血的白衣。
“母神,母神!”
云清禾逶迤的裙摆拂过银砖,神情焦灼,如同她此刻的语气。
心中的寒意不断蔓延,自脊骨传至脚底。
一道身影蓦然现于云清禾身前。
金光闪烁,神息温柔。
“母神!”
云清禾上前一步,将赤兮拥入怀中,眼眶中悬着的热泪瞬间滚落。
然,怀中并未传来温度。
云清禾双眸凝滞,长睫颤抖着,缓缓松开双臂,将眸抬起。
赤兮的一半身躯,已化透明。
“清禾,不必哭,不许哭。”赤兮抬手轻轻抚摸着云清禾的头,将她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
赤兮凝眸望着云清禾身上半干的血迹,神色一变,旋即垂下双眸,敛去眼底的悲戚。
云清禾鼻头酸涩,心口若有无数噬骨之蚁吞噬,心痛难忍。
赤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定定地望着云清禾,柔声道:“清禾……你该怨过吧……”
闻声,云清禾喉中一窒,喉头梗塞。
是的。
是怨过。
云清禾垂下双眸,眉宇间如若覆上一层霜雪。她淡淡摇摇头,扯起唇角轻轻一笑。
赤兮将手置于云清禾的肩头,可云清禾却觉得,母神的手,那么轻。
明明这双手,凝力无数,救世无数。
亦是这双手,将她托举,让她看神界繁华。
然今,那么轻,犹如鸿毛。
“清禾……母神神生将终……唯不忍将你……独留于世。”
赤兮双肩耷拉,双手无力地垂下,却因不舍,又重新抚上云清禾的肩头。
天道渐黯,神柱倾斜。赤兮散尽神力,固牢神柱。然神柱之力,亦反噬于赤兮神躯。
她之神力,太过低微。神归虚无,赤兮早知。
云清禾始终垂着头,密麻的痛遍布周身,叫她难以喘息。许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凝望母神,云清禾缓缓将头抬起,大滴大滴的清泪自眼角滑落,打湿衣衫。
“母神……你要去寻父神了吗?”
云清禾语中哽咽,血丝密布于眼底。
赤兮抬手轻轻刮过云清禾的鼻尖,一如云清禾儿时那般。
“是啊……母神该去了……”话音将落,赤兮将云清禾拥入怀中,一滴热泪自赤兮眼眶滑落。
云清禾紧紧拥着母神,哪怕怀中温度全无,她也想紧紧地拥着。
“母神,会一直伴你左右。”
言罢,赤兮之躯渐化流光,逐渐消散。
云清禾出生时,赤兮与颛皇唯盼她一生无忧无虞。
故她之姓名,不冠父姓,亦不随母。
如纤凝自由,如清泉澄澈。
云清禾瞳孔轻颤,眸中泛出粼光。
流光又一次落入她的眸中,她知道,那是母神,向她告别。
心中的悲恸如若倾泄的洪水奔涌而来,将她团团包围,无法抽离。
云清禾俯身,躬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曾于父神的背上,看尽神界翻涌的云海,亦曾于母神的肩上,赏遍神界缤纷的嫣花。
然,终是如细沙逝于指缝。
世人跪于神像之下,双手合十,虔诚祭拜;凡人潜心求仙问道,行遍九州,渴求长生。
却不知,世间万物,阴晴圆缺,阴阳相对。
世人艳羡神明,神,亦羡慕着世人。
栖辰界骤然崩塌。
霞光漫天,凤凰悲鸣。
母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