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禾旋即抬首,凝眸望向眼前翻滚的白雾,遂旋手结出一道符印。不待她施术,翻腾的白雾忽化作点点萤光,火凤之影渐愈清晰,骤然自云中振翅而飞。
见此情形,云清禾一怔。她神色微滞,蹙着眉望向火凤之上挺立的两道身影。
火光闪烁,银裳鹤发,赤裳墨发,驾凤而来。
是颛皇与赤兮。
云清禾的瞳仁略微一转,烈火汹涌之影映于她之眸底。她缓缓抬手,火凤的金翼轻轻自她掌心划过。
“父神,母神。”
云清禾低声呢喃着,她向前走去,踏上金凤身后燃烧的焰火。立于金凤之上的颛皇倏然回眸,金色的神瞳赫然映入云清禾眼中。
蓦地,黑云自下而上缓缓升起。金凤之影愈远,顿隐于黑雾之中。岩浆涌于云清禾脚下,她怔然垂眸,大地龟裂,嫣血蜿蜒,血痕交错。
苍穹之下,金光迸现。金光笼罩之中,隐约有一道身影。
黑雾渐渐消散,云清禾凝视着那道身影,忽双眸一滞,眸中一沉。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她云清禾。
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神躯渐趋透明,化作光点,消散于世。
“原来,孤傲于世的神明,竟害怕神陨。”
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自周遭传来,声若洪钟,萦绕于耳。
云清禾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惊诧的目光下藏着几分惑色。一道白雾悬于身前,渐化为透明之影。
金仙落风鹤发尽散,金瞳闪烁,闪着白光的银衣随风飘动。
待看清眼前之人,云清禾蹙起的眉头微微舒展。她敛去眸中的疏淡,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尊崇。她眼帘半垂,略微颔首:“落风金仙。”
落风是颛皇的挚友,亦是万年天道蹉跎,堕神舍道之人。
云清禾敬他之孤勇,更敬他独守天道万年,燃尽三魂,力竭而陨的决然。
“神,亦会恐惧。”
云清禾抬眸,红唇开合,眉宇淡然,不曾有一丝被落凤戳破的窘迫。
神,亦有情。可生喜,可生悲。会怯弱,会恐惧。
“可你若生怯,天道怎塑?”
落风之声缓缓回荡于四周,他的一双金瞳冷然注视着云清禾,妄以金瞳审视云清禾。
闻声,云清禾半敛着眸,缄默着不欲应答。她知晓若欲重塑天道,有人生,亦有人为之死。
“我能生怯,亦能以怯为刃。我可不惧,亦可无视众生。”
云清禾缓缓将头抬起,清冽的双眸望向身前之人孤傲的眸。她凝视着落风的神瞳,眉弓微微一挑,眉宇冷然:“我以凡瞳看众生。”
“我的神瞳,不见苍生。”落风的唇角略微浮出一抹浅笑,那抹笑似有几分自嘲之意,然他的眼中,却不觉生出了几分欣慰。
他曾于万载神生,看尽神界众神之陨。亦曾下至凡界,于人间流连数年。可他仍不解,为何自己的神瞳,始终不见苍生。
神予凡人之情,多是怜悯。
只是,那怜悯的目光中,仍有一丝藏于眸底的孤傲。以神瞳见世,可见其表,却不可见其心。
落风转身负手而立,银袍轻轻拂过身侧的白雾。他抬首望向无垠的四野,鹤发微微飘动:“云清禾,星陨境所现,并非全是幻境,”他顿了顿,负于身后的手略微一颤,继道:“神入星陨,所见皆是神生之终。”
云清禾顿觉周身无力,心中猛然一沉。她几次启唇,踌躇再三却不知作何应答。她紧紧攥着衣摆,压制着心中的不安。
“可是,你之宿命,因果诸多。”落风微微回首,额角的鹤发扬于耳后:“天命与天机,我无法多言。而今你入星陨境,我不如告知你取神脉之法。”
云清禾缓缓自方才的惊诧中抽离,她抬眸望着落风孤立的身影,恍然间竟与赤兮那日孤独的身影重叠。
神之神生,太过寂寥了。
“只是,你需答应我一事。”落风仰起头来,眼角蔓延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闻言,云清禾的眉头微微一蹙,她双眸微眯,淡淡问道:“何事?”
落风缄默良久,他垂下头,缓缓叹了口气:“毁去星陨境。”
云清禾一愣,她的瞳孔略微收缩,眸底流露出几抹惑色。可望着落风落寞的身影,她好似明白了。
他独守于星陨境数载,却无人以赤诚之心得道成仙,与神相聚云桥。他孤独,失望,悲痛。
天雷之下,孤魂太多。
既无坚固的道心,不如当一凡人,逍遥快活,无拘无束。
“星陨境毁,你也会死。”云清禾凝眸望着落风颀长的背影,语中不觉沉重了几分:“你已堕神,魂散之后,永无轮回。”
落风并未开口,他仅淡淡摇了摇头。白雾缭绕,他忽启唇,低声道:“天道崩裂,神脉即出。”
白雾消散,落风之影骤然消失于天地之间。
云清禾怔愣于地,转眸望向周遭的白雾。她缓缓悬手,纵身跃入苍穹之中。衣袂翻飞间,云清禾的眼眶一片氤氲。
白雾相聚成团,道道紫光迸现于苍穹之中。紫纹攀附于云清禾的脖颈之上,她冷然抬眼,紫光忽聚于她之掌心。
星陨境毁去,困于其中的弟子自会返回。
云清禾冲破禁制,以神力彻底毁去星陨境。
苍穹之中的紫光接连化作星盘之状,云清禾旋手一转,紫光于她眸中不断闪烁。霎那间,天地倾覆。
紫光立时自苍穹之中落下,道道天雷骤然断裂,星陨境轰然崩塌。
论怕,云清禾害怕太多。
害怕神陨,归于虚无,害怕神脉不归,天道难塑,更害怕母神魂散,化为微尘。
可唯有摒弃心中恐惧,剥离心中脆弱。历经抽筋剔骨般的痛,方能成神。
几缕微弱的紫光映于云清禾眼底,一抹嫣红自云清禾嘴角蜿蜒而下。
道心,不该由天雷定夺。
道心,可如山涧沟壑间高悬的皎月;亦可如阒静长夜中低悬的残月。
落风之影隐隐约约飘于废墟之中,他抬手捋着白胡,双颊之上赫然生出纵横交错的皱纹。
“我也该归于虚无,去与你父神,与我那挚友,团聚了。”
落风之声悠悠缓缓,飘入云清禾耳畔。顷刻间,落风的残魂化作四散的光点,渐渐消逝。
颛皇总爱与落风立于云桥之上饮酒,笑指人界青峦,相约清湖泛舟。
一神一仙,逍遥自在。然今,皆归虚无,往事如烟。
神生,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