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跨年留给曲忻印象最深的是肖湘强忍泪水的模样,犹如在他记忆中定格,慢镜头地感受她眼里的泪珠,绵绵密密的心痛提醒着他,他受不了她为别的男人哭。
是的,别的男人。
住在她心里那个人。
曲忻一直以为那应该是她感情的过去式,相恋的情侣因为一些现实原因分手是很正常的事,他应该以平常心对待,只是遗憾他们相遇恨晚,如若他们早点遇见,兴许是不一样的发展。
但他不敢奢求更多,能遇上喜欢的人已经是命运对他的偏爱,他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心动,一步一步走进她的世界,去取代她心里那个人的脸。
后来的几天肖湘却开始避着他,她开始不回他信息,不接他电话,他站在她家门口,按了足足一分钟的门铃也不见她开,曲忻感到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是不是他的唐突表白才让两人的关系突然拉远,他从未有过恋爱经历,不知该如何挽回,也越来越压制不住焦躁的心情,于是他去请教了朋友。
朋友听完后有点同情地看着他,说:“其一,她不喜欢你。”
曲忻回了个苦笑的表情。
“其二,她在吊着你。”
说到这朋友又沉思了一会儿,“其三,她有过心灵创伤,自主回避感情问题,听你对她的形容,大概率会是这种。”
曲忻面色严肃,“那我应该怎么做?”
朋友笑笑说,“曲公子,追女孩子是要讲究技巧的,打直球固然见效快,可要对什么人,你口中的她,显然不是这类,逼得太紧反而会弄巧成拙,应该要给她时间等她梳理好自己的心情,如果持续纠缠不清会让女孩子生出抵触心理。”
曲忻把朋友的话听了进去,可能真的是他太心急了,对方还没有从上段恋情中走出来他的表白只会让她为难,因此刻意疏远,感情不是儿戏,他们都应该慎重对待。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直接把曲忻焦躁不安的心给踩得粉碎,连带着他的精神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他猜错了她伤痛背后的真实原因,更是低估了她对自己的影响。
他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原来她爱的人已经死了,原来她一直都在透过他看死去的爱人的脸,原来……她结了婚,有名正言顺的丈夫。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没有对她说,所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差点成为她的情夫。
曲忻是在1月中旬遇上谭墨的。
A市北环有条老街,历史文化底蕴很高,平时会有很多中老年人结伴在此,曲忻当时陪长辈喝茶,茶馆里环境清幽,来这里的人身份多样,所以看到一身考究西装精英装扮的男人出现在这也不足为怪。
曲忻给长辈倒茶,正聊着天,隔壁桌坐下一个人,哪怕是以男人的眼光来看,那个人都是极其出色的长相,五官线条利落清晰,接近于完美骨相的视觉冲击,凌厉和文雅糅合得相辅相成,坐在位置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号施令。
察觉到他视线,那人望了过来,头没怎么动,眼睛掠过来时仿佛一把细薄弯刀,实质性地刺在他脸上,曲忻眯了眯眼,不明白这人的敌意从何而来。
索性是不认识的人,他也没放在心上,长辈一直在高谈阔论,滔滔不绝指点江山,曲忻就谦虚受教,时不时给他们倒茶,不知怎么话题转了个弯,又讲到终身大事上。
说他该成家了,男人事业再怎么厉害,没成家那就是不行,还说谁谁谁家都抱孙女了,问他有对象没,没有给他介绍一个,这个年纪不能再拖了。
曲忻哭笑不得,出言婉拒,长辈们苦口婆心,一讲到这个话题上就更是来劲,他只好编一个借口,已经有对象了,等到时机合适会带回家让大家认识的。
长辈们又开始问是哪家的女娃儿,家里是做什么的,有兄弟姐妹吗,女娃儿在哪个单位工作一系列问题问得曲忻编都快编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隔壁桌那男人喝着茶往这边瞟一眼,冷哼一声,曲忻越看他越觉得奇怪,教养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去质问他哼什么,无视就行了。
茶喝到最后,长辈们依次要走,曲忻去结了账,把长辈们送出门后他正要去开车,一个男人挡在了面前,“曲先生,我家先生有请。”
曲忻看着眼前的陌生面孔略感讶然,他把车钥匙重新揣回口袋,“你家先生是?”
“你去了就知道了。”
曲忻心平气和地点点头,“请带路。”
茶馆的楼上有独立包间,曲忻一进去就看到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是刚才楼下隔壁桌那男人,此刻他们一站一坐,那男人的气势却并不处于下风,看人的时候斜睨着眼睛,那个角度面相就显得很是阴沉。
身后人默默把门关上,曲忻余光一瞥,神情自若,打量他片刻,“这位先生,我们好像并不认识。”
男人自顾自地倒茶,“但我知道曲先生你,请坐。”
看对方作风不像是犯罪分子之类,曲忻走过去坐下,四目相对。
“既然找上曲先生,那么还是有必要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谭墨。”
曲忻看着面前的手,犹豫几秒,伸手回握,“不知谭先生找我什么事?”
“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很简单地说,”谭墨的目光很冷,几乎冷到了零摄氏度,“曲先生的行为作风给我的家庭带来了很大影响,不知你有没有熟读婚姻法相关的知识,介入他人夫妻关系是极为不道德的行为,难听点被叫小三,当然,曲先生若是不在乎,没有廉耻心,毫无道德,那么我也有权维护夫妻权益,我的妻子年轻漂亮,被人觊觎很正常,但曲先生家风清正,不知被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会作何感想?”
话落间,谭墨目睹曲忻神色怔忡,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僵滞在眼睛里了,“你在说什么?”
他刚问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刹那间脸色就变了,那一秒表情极为精彩,谭墨双眸凌厉,不放过任何审视的机会,曲忻在他阴霾的眼神下只觉一直存在他心中的小小壁垒轰然坍塌。
他不是蠢货听不出那番话是在指什么,起初只是被惊到了,他反应很快地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再联想到肖湘的脸,她流泪的模样,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知道她心上有裂痕,所以他一直在等,等来的结果却是……
不可能!
对,不可能!
曲忻重新望向对面的男人,在他一生中极少有控制不了负面情绪的时刻,而此时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的妻子是谁?这番话无疑是对我的冒犯,人得要为自己的言语负责任。”
“曲先生,你到现在还想自欺欺人?”谭墨话语淡淡,从旁边的文件袋中翻出一张照片,双指捏在照片边缘,看了一眼推过去,“我的妻子叫肖湘,你应该很熟悉吧,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有问她有老公吗?那你这样就不对了吧,人际交往发展亲密关系,这些首要问题还是得问问的,以免造成一些误会伤及大家。”
曲忻垂眼凝视着那张照片,是他上个月和肖湘约在餐厅吃饭的那天,照片里的她正在听他说话,抬起的脸庞像初春的杏花,眼睛也比平时亮,和她对视时他记得自己呼吸都凝滞了几秒,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要是能住进那双眼睛里该有多好。
而此刻他和照片里的她对视,恍然回到了那天,他仍然为她心动,他从不知自己有这么看不够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她透过他的脸看着的是别的什么,没关系,只要她注视的是他,他愿意去做那个替代者。
曲忻看得出神,出神到谭墨把那张照片拿了回去他也没有丝毫反应,只是能从他眼底看到一点裂隙,那裂隙越来越大,向四周延伸,砰的一声就碎开了。
“如果你还不相信,需要我把结婚证摆出来吗?”
曲忻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像是被魇住了一样,脸色都苍白了。
谭墨双指夹着照片,指腹在肖湘脸上轻轻一摸,极具煽情的动作,落在曲忻眼里,恍然有尖刺扎进心里,这个时候他应该果断离开,逃离现场,不给任何人羞辱他的机会,维护他岌岌可危的自尊。
但他没有,说不清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仍然在想,肖湘已经躲了他半个月了,这就是她给出的无声答案吗,她不接受他的表白,她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当面跟他说是怕他伤心么?
但她知不知道,他真的很想见她,伤心也想见,怎样都想见,见到之后问她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结婚了?
你爱他吗?
有多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