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喜堂里土灰烟尘弥漫,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贞矩停下了攻击,在它两侧依旧悬浮着那轮太阳和月亮,从头到尾它都没亲自出手。
顾姜苒被死死地钉在墙上,稍一动作便牵扯到伤口,许雨桐也失了力气,浑身狼狈的瘫在地上,裸露在外的胳膊手腕上插满了从贞矩周身长出的脐带。
作为反叛行动里在场唯一的男性,魏洲倒是受了些优待,脐带只是禁锢了他的行动没危及性命。
贞矩原本模糊的脸开始蠕动,充当肩帛的其余脐带自发的缠绕在一起,凝成了一根粗大的肉筋,它仿佛拥有着生命,伴随着呼吸有规律的起伏抽动,边缘缩皱着。
太阳下金色的铃铛开始响,银铃也不甘示弱,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喜堂演奏着,催生一个接一个的肉包从环绕贞矩的肉筋内鼓起,挣扎着开始浮现人脸。
木纳的、茫然的、狂热的、惊恐的、害怕的、充斥着泪的熟悉面孔挨个浮现,挤在藤上密密麻麻像长满了肉瘤。
贞矩的脸也终于凝成了形,那是一张苍老枯槁的脸,是一张……男性的脸。
“村……村长?”魏洲张着嘴,一张沾满了黑灰的脸茫然的看着天空那具虚影,“不对,贞矩怎么会有脸?”
被唤作村长的贞矩微微侧头,屈尊的低头将眼神投给地上的蚂蚁,脖子伴随着行动发出关节僵太久的咔嚓声,混杂着男女老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出,不轻不重的敲在每一个人心头:“守正遵规、以正为矩,此为——贞矩。”
“你们亵渎了神明,理应接受惩罚,然神大爱,只要你们承认错误,自此往后潜心接受神明教诲,我将予以宽恕。”
感觉自己生机都被身上脐带吸走的顾姜苒不蒸馒头争口气,满脸不屑的冲着天空呸了口含着血沫子的唾沫:“不是,你算老几啊,我们亵渎的是神明,你一个村长凑什么热闹!”
许雨桐开团秒跟:“神都没有说什么话,你就越过它原谅我们,好大的脸面!”
村长轻轻一瞥,又一根脐带从月亮的裂口里窜出,直直的朝顾姜苒的方向奔了过去。
“愚不可及。”他说。
顾姜苒:虽然说这句话不太合适,但是为什么只搞我?就因为我是领头的吗!
“你身上流着的是我们村的血,经受的是神明的福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他没有管已经不成气候的两人,转而去询问魏洲。
所有人心照不宣忽略的身份被贞矩轻飘飘的揭起,毕竟高傲自大的神不会在意人苦苦隐瞒的秘密。
自此他的身份彻底暴露,作为外来者的“魏莱”怎么会是村里人?
魏洲愣在原地,作为场上唯一有行动能力的人对上了贞矩,他抬起手臂用衣袖蹭掉了脸上的黑灰,勾唇一笑道:“当然……”
“毕竟我身体里流着的可是村子里的血。”
152.
沈芸熙摸清大概布局后就一路下山奔进了两人一直没探索过的贞矩庙。
院内荒凉破败布满了绿植青苔,朱红的檐柱爬满了细密的裂痕,和外观的金碧辉煌看起来截然不同。
总共三四座建筑围在一起,沈芸熙用最快的速度一一看了过去,一间就像便民接待所一样摆满了望槐村历任村长的黑白照片,眉眼都很相像。
另一座就显得有些诡异了,屋里很黑,也没有挂灯,能提供光源的只有开门泄进的月光和摆在桌子上发出昏黄光影的蜡烛。
“木制蜡烛?”
沈芸熙上前用手触碰,光照到的地方她浑身黑色的黏液在慢慢消失,待到指尖掐住燃烧着的半截手指,那两根黑手指变成了人手白皙的模样。
她把手退出来,还是原本的模样,没有变回黑粘液。
“可以净化……我的净化没用,但它可以,为什么?”
沈芸熙一边想着一边将自己更多的部位探进蜡烛,烛火烧的更旺那根手指也急速缩短,最终像是寻常蜡烛燃烧那样淌下蜡油,暗红色黏稠的液体从桌子上淅淅沥沥的滴下。
她用手一沾,小心的抹在了自己的手臂上,被涂抹的那块地方黑色像是遇到了溶解剂开始缓慢消褪,功效和烛火相同,甚至“生前”与“死后”都能发挥作用,沈芸熙得出结论。
经历了这么多不难联想到这些蜡烛的原材料是什么,失去自我成为木偶的人的身体部件拥有遏制和净化“污染”的能力。
但一座庙里为什么会出现“净化室”这样的存在呢?来这里参拜的大多是村里的男性,在还处于褪色中以及彻底褪色后的望槐村里也不难见到男性木偶。
沈芸熙皱紧眉头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木偶性别,其中男性的数量的确相对较少。
也就是说村里男女都会缓慢的变成木偶,有比较苛刻的遏制方法,但他们村选择把这个“资源”藏起来供给男性使用,任由村里的女人变成木头,甚至于他们做推手促使这一过程变快。
为了……更多的净化“资源”?
沈芸熙眼神暗了暗没多做停留,盛着满脑子的思绪一边和顾姜苒交流一边继续寻找线索。
为了自身争抢资源无可厚非,生意场上都这么干,但有一句话却是她小时候常听的,自己那个商人父亲在照顾母亲的时候估计是为了积德,干了不少慈善,还放过了几个窃取资料的员工。
她当时说斩草不除根未来后患无穷,但父亲只是把宽大的手掌按在她头上,另一只手揪了下她冷着的脸,在破坏掉她表情后笑眯眯的开口:“做人要留一线。”
“他没有触及到我的核心利益,我也不必死抓着不放手,如果压得太狠让对面觉得没活路了是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还有家、有事业,有想长久陪伴的人。”
“我不敢赌,芸熙,爸爸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沈芸熙不喜欢胆小鬼。
153.
最大的那一座建筑也是黑气最重的,巨大的黑雾笼罩着这座大开着门的庙。
汇聚成雾的不光是污染,在沈芸熙的视线里破碎的灵魂在雾里进出,被碾的更碎,哀嚎声和听不清晰的呓语不停的从安置在台上的雕塑里传来。
她和一座血肉雕像面对面,视线对上那空洞没有脸的面容时沈芸熙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颤,一直相对平稳的心脏不受控的抽搐,待她终于在剧烈耳鸣后回过神,冷汗已经在恢复一半的身体上分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