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温俨鸣离开后不久,《六朝史记》的编撰陆续竣事,进呈御览。
恰逢故昭怀太子,也就是如今帝王已故长兄的诞辰,《六朝史记》曾有故昭怀太子的心血投注。元夏为缅怀故兄,在即将到来的祫祭大典时,元夏特地为其立别庙,计划大祭之时将神主迎来太庙廊下从祭。
尽管此事引发太常寺议论不止,但故昭怀太子生前贤良恭顺,爱民如子,元夏仅仅是迎其神主从祭,亦挑不出错来,不禁令人感慨元氏兄友弟恭,实乃大顺之幸。
但有的人明白,这实则是元夏欲趁祫祭告谕天下:宗庙安稳,皇基永固。而他元夏,亦是作为正统皇帝亲自祭祀。
冬月晦日,岁逢大祫,五年一合享,是宗庙最盛之礼。
寻常四时时享,诸神主各安居本室、静居祏室石室,终年封藏于神匮之中,不轻移出。唯祫祭、禘祭两大旷世大典,方可行“遍奉诸祖、合聚一堂”之礼。
天未破晓,禁军环卫太庙,文武百官、宗室诸王依品阶高低而立。吉时将至,宗正寺、太常寺执事先后入太庙九室。
每一间石室之内,皆藏先帝、先后栗木神主。神主通体黑漆,规制庄严,背刻庙号谥号,平日封存于各自所属神匮,锁于石室祏室,非大祭不得开启。
执事躬身叩拜,一一启匮,双手恭捧神主而出,不敢有半分差池。
满堂帝主并列,数百年元氏君统,一朝聚合、同堂受祭。
案前笾豆层层罗列,黍稷稻粱馨香满殿,太牢三牲陈列于案,灯火煌煌,映得满堂神主肃穆庄严。
除却正殿正统帝主之外,未登大位的皇子、追封太子、历代贤王神主,皆由各亲王别庙、太子别庙恭请而至。
元夏缓步入殿,盥洗净手,登阶就位。
太常祝官捧祝版立于殿中,朗声开读:“维景朔元年,冬十月,孝孙皇帝臣夏,敢昭告于列祖列宗、历代先帝……”
元夏执圭奠帛,对满堂先帝神主行初献大礼,一拜江山基业,再拜宗祚永续。
随后元晔与元涧作为亲王出列登堂,代元氏宗室行亚献礼,三品及以上重臣继而行终献之礼。
“……伏惟列祖降灵,歆此禋祀。佑我皇家,宗社永昌,兆民康乂!”
西边庭下,江端抬眼望向殿上供奉的大顺列祖神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宗社永昌……”江端喃喃道,手却不自主握紧了拳,“好一个宗社永昌。”
指节被攥得泛白,袖下的手掌几乎要嵌进掌心。耳边祝官的诵祝还在继续,句句皆是祈愿大顺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祭祀的礼乐声声入耳,于江端,却是一遍又一遍如凌迟般的提醒。
忽然,衣袖下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江端紧握的拳头骤然一松,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痕。
他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只见萧扬不语,只是紧紧牵着他,掌心渡来的温暖让江端这才有了一丝实感。
对上萧扬似有不忍的目光,江端只是冲他笑笑。
三献礼毕,雅乐渐歇。太祝进奉正殿诸神主共享福酒、祭胙。元夏跪受、饮福受胙,独承历代帝王正统福佑。随后颁胙宗室、百官,遍赐朝堂福泽。
大祫礼成,执事再次恭执灯火,将各神主一一捧归原处。
拜完诸位先帝神主,元夏来到廊下祭拜故昭怀太子。
祝官唱完祝版,询问元夏是否亲祭其余未登大位的太子、皇子等,元夏道:“由太尉代祭吧。”
祝官领命而去,文武众官也陆续离开,廊下只余他与元晔二人。
两人一前一后而立,久久无言。
最终还是元夏先开了口,“誉王近日可好?”兴许是有些劳累,元夏嗓音带了点沙哑。
元晔道:“回皇上,臣一切安好。”
语罢,又是长久的沉默。
外人道元氏兄友弟恭,可两人都明白对方有多恨自己。
曾几何时,他们也曾在朱红的宫墙下互相汲取过短暂的温暖。后面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裂缝的,是崇德皇后薨逝后?还是故昭怀太子死后另立储君时?恐怕他们自己也不记得了。
故昭怀太子是宣和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亦是发妻崇德所生,宠爱非常,而故昭怀太子品行端方,慈悲仁善,朝中重臣赞叹有加,出行时百姓夹道相迎。
那是幼时的元夏与元晔可望不可及的。
元夏的生母为了争宠,做了许多违背良心之事,甚至为了让皇帝临幸寝宫,不惜让元夏冬日穿着单薄的寝衣,待高烧不止,皇帝才匆匆赶来。此法虽可行,但耐不住元夏的身体每况愈下,也承不住皇帝的疑心。
元夏满六岁后就抱给了还是贵妃的萧玉言,自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听闻后来她得了失心疯,但元夏一次也没回去瞧过。
元晔幼时在宫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秋禾鹭几乎把他当仇人对待,哪怕是亲生骨肉,都能将元晔砸出一头的血。
当两人长大后尝到一点权力的滋味,便食髓知味。往日那点宫墙之下相互取暖的情分,在权势的磨碾里,一点点碎裂殆尽。
廊外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扫过阶石,殿宇飞檐投下冷沉沉的阴影,香火的余烬袅袅升起,淡白的烟被风扯散,转瞬便没入寒凉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