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在外厅见面时，他已经同这个年轻人打过招呼，也知道顾梓聿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外交活动，多少还有些紧张。可到了现在，年轻人的那些顾虑显然早已经被抛到了脑后，他甚至能够同一群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的学者聊得兴起。

艾略特正看着，一名负责撤盘的侍者不慎碰翻了水杯，顾梓聿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把那张画满了图的餐巾纸收起来，又帮忙扶住了杯子。那侍者连声道歉，脸都涨红了，顾梓聿却笑着把纸举起来，说幸好救得及时，不然自己待会儿还得请校长重新教一遍，惹得对方又哈哈笑起来，侍者也明显放松了些。等对方重新整理好桌面，他便坐回原处，继续听刚才那位校长说话，甚至连话题都没有断。

艾略特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起纪录片里那个年轻人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的瞬间。当初他推荐顾梓聿参加今晚的活动，自然考虑过这个年轻人已经拥有的公众影响力，但真正令他觉得难得的，始终是这种他与生俱来的亲切感。他与六岁的孩子相处时如此，面对满座的社会名流也依然如此，遇到一个有趣的问题会认真追问，看见别人需要帮助便顺手搭一把，似乎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没有过去打扰。

主菜上了之后，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到了教育。顾梓聿聊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最不适应的就是老师总问“你自己觉得呢”。

校长笑了：“这不是很好吗？鼓励你大胆表达自我呀，艺术个性不就是从这里来的吗？”

“现在觉得挺好，当时不行。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自己什么都知道，还来上学干什么？”

众人都笑起来。旁边一位华纳来宾听了半天，忽然问：“所以你现在觉得索伦的音乐教育更好？”

“这个问题不能这样比较。小时候我的基本功都是在华纳练出来的，我的老师管得很严，教学方式恐怕是这边的学生接受不了的。可要是没有那些训练，后来我就算真的有了想法，也未必能在琴上做出来。”

“不过，来了索伦之后，我虽然还不至于像最近新闻里那个女中学生一样，直接在网上公开质疑老师的教学方式，但这里的教学氛围确实迫使我重新思考了许多从前习以为常的事情。只能说，我确实获益于两种不同的教育文化。”

最近那位在网上同历史老师公开争论的索伦女中学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在座的索伦人显然都知道这件事，闻言立刻有人笑了起来，华纳来宾虽然未必熟悉其中的来龙去脉，却也从旁人的反应里听出了一点意味。

一位索伦的官员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一直希望能找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来谈两国之间的教育交流。顾梓聿一听，立刻警觉起来，问是不是要让自己发表演讲。

“你现在都这么有名了，连外交晚宴都被邀请了，还怕讲话？”

“倒不是害怕，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能讲什么。聊聊小提琴可以，讲教育就算了。我在这里认识的华纳学生五个手指头就数得完。”

顾梓聿其实很清楚，纪录片播出以后，媒体给他身上加了各种词，“华纳青年”、“新一代文化名片”、“索伦教育体系中的成功案例”，但这些都只是外界给他的光环，都不是真正的他。他每天需要面对的东西依然是音准、作品分析、排练、专业课，还有无论名气多大都不可能自动练好的基本功。

“没有考虑过专门做教育项目吗？我看纪录片里，你和那些孩子相处得很不错。”

“纪录片里，真正把那群孩子组织起来的是社区中心的老师，我不过是去拉了几次琴，导演应该剪掉了不少我当时手忙脚乱的镜头。”顾梓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有机会我当然还是会去的，不过，毕竟我的专业还是小提琴表演，不是音乐教育。我还是想先把专业学好。”

顾梓聿说得很真诚，对方便没有继续劝他，只说日后如果有兴趣，可以再聊聊。他们正说着，一位华纳企业家端着酒杯过来，向校长打招呼。对方是帕罗斯大学一项联合研究计划的资助人，与校长谈起了设立奖学金的事情，顾梓聿便没有再参与，低头吃起自己的东西。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多少有些不真实。

过去几年，他的时间都在学校、琴房、音乐厅之间来回。生活并不轻松，却非常具体，今天哪里拉得不好，明天哪门课要交作业，下周要不要赶飞机去演出…真正能够影响到他生活的人，无非是那一个小小的圈子，老师、同学、纽爱的同事。至于那些政治人物，只会出现在电视里，更何况，他还不看电视。

可今晚，他见到了皇帝、主教大人，也见到了索伦总统，和部长、议员、外交官和大企业负责人共处一室，一些以前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名字，甚至主动给他留下了私人联系方式。

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如果顾仲景知道自己今晚坐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刚才和航天馆长以及帕罗斯大学的校长聊得那么投机，他当然很高兴，可等那股兴奋渐渐过去，又不免有些遗憾：倘若当年继续走下去，他现在也许已经在某所大学里学习计算机或工程学，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工程师、医生、科学家，或者任何职业都可以。他也还可以同时以拉小提琴为爱好，现在不是有很多人辅修音乐学位吗？毕竟音乐和学术原本就不是什么只能二选一的事情。

这种遗憾其实很难同别人解释。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走音乐专业，毕竟，他如今在茱莉亚的学习同样充实，而纽城爱乐的演出机会又更加难得。但他始终没能真正理解，当年顾仲景究竟为什么如此坚决地替他放弃另一种可能性。

军部特招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顾梓聿至今仍然记得顾仲景当时异常强硬的态度，只要是和国防生抽调机制有一点可能性的事，顾仲景就不想让他去尝试。他很听话，准备了多年的竞赛，在要出成绩的时候说放弃就放弃。明明最初，宋熙和建议他去参加梅纽因时，他是犹豫的——他不是那种只会拉琴的孩子，他的可能性有很多。

但最后，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梓聿当然问过原因，可顾仲景从来不肯说得很明白，只告诉他，离程琤远一点，去学小提琴。后来，他真的放弃了那条明明已经取得很高成就、甚至让老师们都觉得可惜的学术道路，慢慢把重心全部转向音乐。他只觉得顾仲景大概有些不愿意提起的过去，也许曾经吃过相关系统的亏，又或者只是对风险过分敏感。

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点微妙的违和感：顾仲景千方百计让他远离的，究竟只是军部，还是一个更大的范围？要是当年顾仲景只是担心他被军部特招带走，那么现在他靠自己的音乐事业认识了一些政治人物，应该不算违背父亲的要求。可如果顾仲景真正希望他远离的是那个庞大而复杂的权力体系，那么，今晚，恐怕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顾梓聿有点心跳加速，却又觉得自己多少有点想得过头：他既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也没有主动攀附什么权贵，今晚的宾客名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只是一个因为音乐而受到邀请的小提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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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以后，顾梓聿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领结扯掉，第二件事是踢掉那双穿了一晚上已经开始磨脚的皮鞋，然后躺在沙发上发了几分钟呆。

他掏出手机，又顺手把今晚收到的名片全部摊在桌上，航天馆长和校长的倒是好认，只是翻到后面，看见克莱顿留下的私人号码，以及其他几张来自两国政府部门的名片时，他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顾仲景的聊天框：“爸，我今天晚上参加了索伦和华纳的百年邦交晚宴，见到陛下了。”

原本他还想告诉顾仲景，自己认识了几个索伦政治人物，也收到了华纳外务省官员的联系方式，可想了想，还是没发出去。倒不是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不想让顾仲景又开始念叨。

他去快速冲了个澡，出来以后发现收到了一条新信息：“怎么样？”

很普通的一句话。

顾梓聿趴到床上回复：“挺好的，就是人太多了，记名字记得头疼。”

这一次，对面秒回：“记住自己的学生身份，你现在的主业是小提琴，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少掺和。”

顾梓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果然，他都可以想象顾仲景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知道啦。”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您为什么老觉得我会去掺和这些？我对政治也不感兴趣呀。”

这一次等得稍微久了一些：“你从小就好奇心太重，当年那个模联社，你不是花了很多时间？”

这倒是。他那时候纯粹觉得模联像角色扮演，比起单纯的辩论还要过瘾。不过就跟今晚校长解释的一样，他写的程序是现实生活中应用场景的超级简化版，想来，真正的政治家治国，也会比烹小鲜复杂许多。顾梓聿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被冤枉，反而很诚实地回了一句：“是有点。”

对面没有再回话，他困得厉害，也没在意，把手机随手放到床头，设好第二天的闹钟，很快便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