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梓聿到最后也只能尝试着努力找点两人之间共同的话题:“有空的话,把方灵烨也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有机会再说吧。”彭昱答得很坦然,“我这几年基本上没联系过以前的人,号码也换了。我们三个,你在纽城,我在帕罗斯,他在波城,也不算近。”
顾梓聿犹豫了片刻,还是主动拿出手机,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新的号码出现在联系人列表里,名字却还是从前那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顾梓聿有种预感,彭昱大概也会像方灵烨那样,慢慢在他的联络列表里沉到最底下。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在某天无聊时候突然给对方发一句“最近怎么样”的性格,如果不是同路人,就真的很难同路了。
这个念头多少有点扫兴。顾梓聿把手机收起来,忽然开始想念那三个刚刚甩了他,出去“解决民生问题”的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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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昱走后没多久,齐源又匆匆过来,把顾梓聿带到华纳代表席那边转了一圈。她今晚显然忙得厉害,介绍人也介绍得极快。顾梓聿一晚上听了太多名字,脑子都有点浆糊了,偏偏这种场合又容不得丝毫走神,还得一脸带笑地双手接过名片,尽量把脸和职务对上。
这一圈逛下来,顾梓聿发现,两国之间商界人士打起交道来,比政界自在得多。华纳的企业高管早就研究透彻了索伦新的工业补贴政策和专利标准,连几条尚未正式公布的实施细则都说的头头是道;而索伦的企业家也对华纳的市场非常了解,聊起税制比华纳本国的税务专家都要在行。
当然,双方的交谈也不全是好话,一方抱怨对方的工会难缠,另一方就挖苦审批手续比造宇宙飞船还难,“造宇宙飞船至少要遵从基本的科学规律吧,你们的审批程序简直就是黑盒”。可刚刚彼此相互嘲讽完,下一分钟已经开始聊起家人和度假生活了,顺便再商量着晚宴结束后的第二场、第三场。
相比之下,政界人士则显得有些端架子,尤其是华纳的官员,似乎对索伦的同侪很不以为意,看不上他们跟商人混得不分你我、沆瀣一气的亲昵。齐源给他做介绍时,一名华纳官员恰好经过,索伦商务部长很自然地叫住他,向他介绍身边的几位索伦企业家。那官员停下来,礼数周全地握了手,倒是也客气地听对方说话,还寒暄了几句,只是从头到尾都站得有些距离,脸上一分笑容也无。
等礼宾官开始催促宾客入席时,顾梓聿西装内袋里已经又多了好些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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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请入席。”
宴会厅里的谈话声慢慢降下去,两国的国歌响起,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整个宴会厅里霎时鸦雀无声。
正门打开,索伦总统率先走进来,他笑得很亲切,挥手向两侧致意,步子却大得惊人,身后的礼宾人员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掌声响了一片。
总统自然地侧身伸手,向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华纳皇帝随之出现在众人面前。
也许是因为在东厅时距离很近,没有新闻画面里那种精心设计的构图、安排过的灯光,当时,皇帝本人看上去并没有电视上那么威风凛凛、遥不可及。如果忽略掉他的玄色礼服、庄重但老气的发型和身后跟着的随员,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学生,顶多研究生,一点都不像那个帝国子民们交口传颂的、带领帝国从战争危机里走出来、在最危险的关头作出正确决断的陛下。
这个念头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但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华纳君主,又重新挂起了官方画像上那副似笑非笑,不怒自威的模样。在座的华纳人都自然而然地起立行礼,而邻座的索伦人只是礼貌地停止交谈,站着鼓掌。
就这个反应,两国的子民就泾渭分明了——在华纳,皇帝的肖像挂在学校、法院和政府机关,他的生日是整个国家的节庆,他就是华纳的象征,而这是一种索伦人很难理解的感情。
国歌结束,众人重新落座,索伦总统首先起身致辞:
“…一个世纪以前,我们的先辈大概很难想象,而今两国已经携手走过了一百年的历程。”
“那时候,从索伦前往华纳,人们需要跨越大陆、横渡海洋,就算搭乘最快的客轮,也要五十天才能到达。今天,两国之间每天都有航班起降,我们的年轻人到彼此的国度求学、工作,商业交流和合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频繁,无数的家庭因为迁徙而拥有两个故乡。”
“当然,这一百年里,我们并不是永远意见一致。”
大厅里响起一些笑声。
“事实上,如果去问我们的外交官,他们大概会告诉你,我们非常擅长意见不一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外交官花在争论上的时间,比坐下来谈成协议的时间还要多。”
总统停顿了一下,耸耸肩,大厅里的笑声更明显了。
“但外交的价值,本来就不在于让两个国家变得一模一样。索伦不会成为华纳,华纳也不会成为索伦。我们有不同的历史,不同的政治传统,不同的国家制度,也有不同的方式理解世界。”
总统举起酒杯,“然而一百年来,我们仍然选择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这已经足够值得庆祝。”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索伦代表席明显更热情一些,甚至有人吹了声口哨向总统致意,很快又被旁边的人笑着按了下去。而另一方的华纳官方代表团相对就比较冷静,皇帝也在礼貌鼓掌。总统笑着摆摆手,又朝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才入座。
皇帝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到掌声稍稍平息以后,才从容站了起来,走到主桌前方的发言席:“总统阁下,女士们,先生们。”
顾梓聿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了另一段讲话:“…这场战争不是为了劫掠财富、不是为了欺压别的贫弱的国家、不是为了争夺所谓的国际控制力和影响力,这只是一场保卫帝国的正义的战争!”
这是十五年前,还未成年的小皇帝面向全体国民发表的讲话。纵然民众还有疑虑,但在这番挟排山倒海气势而来的战前动员下,整个帝国被笼罩在一种狂热的氛围之中。
“总统先生刚才说,索伦与华纳非常擅长意见不一致,”皇帝微微笑了一下,“这一点,我想我国的外交官也不会反对。”
“事实上,一百年的邦交,如果只有鲜花、掌声和赞美,反而是不真实的。”
顾梓聿抬眼望去,这才发现,皇帝没有带稿子,眼神也很自然,不像是盯着哪里隐藏的提词器。他和索伦总统说话时的习惯完全不同:总统喜欢与台下的听众有眼神交流,讲到激动处会张开双手,甚至即兴开句玩笑话;但皇帝没有多余的动作,每说完一句话,总会给翻译留出适当的气口。
“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不尽相同,对秩序、安全以及发展的选择,也从来没有完全一致。这些差异过去存在,今天存在,未来也不会因为今晚这一场宴会而消失。但分歧本身并不可怕。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个国家相信,只有自己的道路才配被称为正确,只有自己的选择才值得被尊重。”
这一次,席间一片寂静。索伦总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了一下酒杯。
“有些索伦人也许并不喜欢华纳的制度。”说到这里,皇帝甚至轻笑了一下,“同样,我想也有不少华纳人并不羡慕索伦每天不同党派间无尽的辩论。”
大厅里这次有点微微的笑声,索伦总统率先拍了两下手,做了一个滑稽的表情。
“一个世纪,对个人而言,已经超过一生。对国家而言,不过是历史中的一个段落。百年前签署协定的人,没有见过今天的世界。今天在座的我们,同样无法预知百年以后的世界。”
“过去的一百年并不平静。我们经历过经济危机,经历过地区冲突,也经历过战争。我们都曾不得不面对一些并不令人愉快、甚至极其艰难的选择。有时候,我们必须在损失与更大的损失之间选择。”
那个质问回响在耳边,“你真相信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只是为了替无辜遇难的帝国子民寻求正义,就把整个帝国一整年的国民生产总值当水一样撒出去吗?”顾梓聿握着杯子,不知道为什么,他当年看到的那些传单上无稽的内容又浮现在眼前。
“华纳珍视和平,是因为我们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我们也相信,真正长久的和平,从来不是建立在彼此毫无分歧之上,更不是建立在任何一方的退让和幻想之上。”皇帝的目光从大厅里缓缓扫过,“和平存在,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什么可以讨论,而什么,不可逾越。”
宴会厅里有那么一瞬安静得出奇。
“交通、科研、贸易、教育,这些跨越国界的联系,使今天的索伦与华纳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更加了解彼此。”皇帝说到这里,目光落向宾客席,“两国的子民会使用彼此创造的技术、阅读彼此的书籍,听彼此的音乐,与另一个国家的人共同工作、共同生活。他们也许会发现,我们之间确实存在许多不同,但这并不是坏事。”
“一百年邦交教会我们的,不会是一种关于永恒友谊的浪漫想象。”大厅里有极轻微的骚动,皇帝的神情却仍然平静,“而是一个即使存在分歧,但两国仍然能够彼此尊重、彼此理解,也有足够的智慧避免让分歧成为灾难的下一个百年。”
皇帝举杯,“敬索伦,敬华纳,也敬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