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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悠长假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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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顾梓聿叹了口气,他简直是一直在和自己脑子里的固有观念打架,“你这是现代舞吧?和我印象中古典芭蕾的传统美学很不一样。”

“哈哈,看来你是一点也不了解舞蹈,”米拉摇摇头,“这是后现代的观念,‘没有框架不能被打破’,舞蹈可以不需要美、不需要剧情,也不需要表达情感。走吧,我请你去一个地方,打破一下你的古典乐框架。”

-

“今晚是爵士乐开放夜,”米拉说,“我们来的很巧。”

顾梓聿看了一眼门上的招牌,已经旧得都不太分辨得清上面写的什么字。米拉推开门:“不要用你大卫格芬厅的标准来衡量它,欢迎来到Blue Haze。”

门一开,闷热的空气和舒缓的音乐声一起涌出来,酒吧里早已挤满了人,桌子摆得很密,椅背几乎贴着椅背,有人端着杯子站在过道旁边,也有人干脆倚着墙听。米拉熟门熟路挤到吧台边,跟女招待贴面亲吻打了个招呼:“嗨,梅兹,这是我新找的乐手,顾。顾,这是我室友梅兹。”

梅兹比米拉高一点,头发剪得很短,耳朵上挂着一排银色小环。她把顾梓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的琴盒上,笑道:“新乐手?看起来很贵。”

顾梓聿冲梅兹礼貌地点点头,米拉已经笑起来:“他身价确实很贵,但对我免费。”

“那你可真是个好人,顾。”梅兹说着,从吧台后面拖出两把椅子,塞到一个几乎不能称作空位的角落里,“坐这里,你们今天来晚了,没什么好位置了。”

他们刚坐下,梅兹就端来两杯饮料,杯子外壁凝着水汽,里面是深红色的气泡水,浮着一片柠檬。“本店特调,”梅兹朝米拉挤了挤眼睛,“无酒精,记在我账上。”米拉朝她飞了一个吻:“爱你。”

“少来,你还欠我上次洗衣房的零钱。”米拉假装没有听见,顾梓聿却已经没有心思听她们说话了——舞台上,萨克斯和钢琴互相追逐,但萨克斯没有按照他预期的方向落下去,钢琴在和声里绕开了他以为会出现的解决。

米拉靠近一点,在音乐声里对他说:“别只听和声。看,萨克斯呼吸的时候,鼓手已经知道他要让了。”

于是顾梓聿不再试图判断音乐的走向,而是观察乐手的互动。他看见萨克斯手在一个长句前很轻地吸气,看见钢琴师低头笑了一下,看见低音提琴手用眼神等鼓手扫出一串鼓点。乐手在不确定里互相试探、退让、追逐,又在快要散开的时候彼此接住。

某一刻,萨克斯的声音突然低下来,钢琴没有立刻填满那块空白,只是克制地让它留空。那几秒钟里,酒吧里的杯子碰撞声、吧台后面电视播放的足球赛、观众里有人亲吻的声音,都被纳入了音乐之中。

顾梓聿有点无措:在他过去的训练里,乐句要有方向,和声要有归属,结构要被建立,也要被看见,可这里的音乐像故意不遵守那些规则。

一曲结束,台下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和口哨。鼓手拿起旁边的啤酒喝了一口,环视一圈,笑着问:“今晚还有想上来的朋友吗?”

米拉拱顾梓聿上去,举着他的手向舞台示意。顾梓聿拼命想把手收回来,鼓手看到了,立刻笑起来:“别害羞嘛,Blue Haze是欢迎所有人的地方。”附近几桌人都转过头来。梅兹靠在吧台后面,显然也很期待地看着他们。

顾梓聿坐在原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不少。他不是害怕上台,舞台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可那是另一种舞台:有谱子,有排练,有提前确定的每一个进入点,即使是临时救场,他也知道自己要救的是什么。

可这里没有谱子,没有指挥,没有他熟悉的安全感。

可也正因为没有,他忽然有一点想知道,自己会拉出什么声音。顾梓聿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我来试试。”他把琴拿出来,跳上舞台,跟钢琴对了一下音,然后问:“什么调?”

老琴师拨了一下低音提琴,慢悠悠地反问:“谁说我们有调?”台上的乐手和台下的观众都笑了,顾梓聿也跟着笑了,一切都在当下——钢琴师先来了个F小调的切分节奏,鼓点慢慢推上,老琴师晃着身子开始拨弦,顾梓聿深吸一口气,然后让弓尖轻轻落在D弦上。

第一个音是试探。钢琴师在旁边给了两个和弦,老琴师笑了一下,用一个下行的音型把他轻轻往前推,顾梓聿顺着走,就像水流遇到了河道,顺势而下。他把自己从莫扎特那里学来的活泼细腻、从舒伯特那里学来的抒情自然、从勃拉姆斯那里学来的内声部张力,揉进了那段蓝调节奏里,拉出一串融合风格的变奏。

那不是纯粹的爵士,也不是古典。它一开始有些生涩,像在试探边界,可几句之后,钢琴师忽然抓住他一个上行音型,把它转成一个更狡黠的和声。顾梓聿听见了,立刻借着那一点偏移滑出去,鼓手轻轻敲了一下镲,像是在说:对,就往那边走。几分钟后,老琴师忍不住给他一个眼神:玩得不错啊,小子。

顾梓聿看懂了那个眼神。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也开始和他们玩。钢琴给出问题,他回答一半,又把另一半抛给低音提琴;鼓点故意把重心往后拖,他便也玩起了rubato;萨克斯手重新加入时,吹出一个带着笑意的句子,他在尾音处接住,再用一个跳弓把它顶回去。

台下有人笑,有人跟着节奏拍手。

最后一个音,顾梓聿没有落得很满,它轻轻悬了一下,被低音提琴的余振接住,然后散在酒吧闷热的空气里。片刻之后,掌声和口哨声一起响起来。老琴师撇撇嘴:“还是书生气太重。你是茱莉亚的学生?”

顾梓聿笑着放下琴。

老琴师又说:“下次可以再来。”

台下笑声更大。

-

演出结束后,他们沿着街往地铁站走。纽城的夏夜很热,地面还留着白天晒过的温度。米拉拿出自己带的香蕉,顾梓聿则是买了一个热狗,两人边走边吃。

“你为什么不继续走古典芭蕾?你很爱舞蹈,不是吗?我看到的你,跳舞的时候,全心全意地沉醉其中。”顾梓聿忽然问。

米拉摇摇头:“我没有不跳古典。我只是不想只跳古典。”她特意在“只”字上加了重音。

“我妈妈以前也是跳芭蕾的,她跳得很好,至少她一直这么说。她很年轻就生了我,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到舞台上。她总觉得,如果当时她更现实一点、更会规划一点,人生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她对我很现实。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觉得我已经训练了这么多年,就应该走一条能看见结果的路。古典芭蕾很辛苦,但路径是有的,她最喜欢的答案当然是纽城城市芭蕾舞团,有固定合同,有工资,有医保。

“她说得也没错,自由很贵,现代舞?谁知道下个月的生活费在哪里。”

顾梓聿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个编舞?”

米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芭蕾。我从四岁开始练习,妈妈说我条件好,我就一直埋头练。现在回头想想,我练古典芭蕾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让她高兴。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只跳那些已经规定好的情境,公主,仙女,幽灵,天鹅,某种漂亮的悲伤。不是说它们不好,我爱那些东西,我真的爱过,只是我现在还想用身体说些别的。

“比如说,我现在很饿,不想吃干净的香蕉,就想吃热狗。”

米拉忽然原地转了半圈,肩膀向后一塌,手臂垂下去,整个人像被饥饿拽住,又像故意夸张地向生活投降。下一秒,她报复性地像要热狗一样咬了一大口香蕉,含糊不清地说:“看,这也是舞蹈,不美,但很真实。”

顾梓聿笑了,米拉也笑了,摆摆手:“我妈妈觉得这些都是旁门左道。她说,等你先进一个好舞团,再谈什么表达。至少这一次,我用茱莉亚的名头,才能让她稍微正眼看我一点。”

她笑了,不是那种苦涩自怜,而是很坦然的:“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不可能为了取悦她,一辈子做我不喜欢的事情。

“可我也没有勇敢到完全不在乎她怎么看我。

“你呢?”

“我…”顾梓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我有个很严厉的爸爸,但他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想起顾仲景在他很小的时候,近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他磕着摔了,厨艺也是那几年硬生生练出来的。他小时候口刁,身体又弱,吃不下东西是常有的事,顾仲景便一点一点记他的喜好。他记得陈肃带着陈辰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看到顾仲景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难以掩饰吃惊的样子。他也只是淡淡说,小孩子难养,没办法。

顾仲景对他很严厉,练琴偷懒要罚,功课敷衍要罚,撒谎更要罚。可他从来不在饭桌上训人,哪怕顾梓聿当天犯了错,怕他消化不好。他小的时候体弱多病,每次发烧,顾仲景都彻夜守在一旁,给他敷冰毛巾擦身体物理降温。等他醒来,顾仲景眼下总是有很深的青色,却还是先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退下去,才冷冷说一句,知道难受了?下次还敢在外面疯跑,流一身汗再吹风?

顾仲景不是多有仪式感的人,可偏偏把他的生日记得很牢,每一年都有不同的惊喜。有一年是一套早已绝版的乐谱,有一年是顾梓聿喜欢的小巫师的全套主题积木。他只会说,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也不能退了。可每一年的礼物,顾梓聿都喜欢。他成长中的所有大事小情,顾仲景其实都放在心上,开学、考试、换牙,第一次自己骑自行车上路、第一次出门远行、第一次在重要场合表演...哪怕是某一只鞋磨脚,顾仲景都记得。

他知道,在他失去了亲生父母之后,顾仲景就担起了教养他的责任,为了他,至今都没有成婚,也没有养育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是他的爸爸,也是他的妈妈。他曾经也觉得顾仲景罚他的时候下手太狠、规矩太多,让小小的他一度觉得,他是不是永远都不能让顾仲景满意。可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这份严厉的爱已经构成了他对家的全部理解。

米拉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问:“你很想他?”

“嗯。”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吞掉。

米拉没有追问,她只低头咬完最后一口香蕉,把香蕉皮收进包里:“我十四岁的时候,有过一次应力性损伤。

“那时候有一个集训,我都已经入选了,但医生说最好不要参加。我妈妈说,身体最重要,可是又说,今年名额很紧,明年未必还有同样的机会。

“最后我放弃了,我错过了那个项目,也和我妈大吵了一架。她说我不够坚强,我说她根本不爱我,我们都对彼此说了很难听的话。”

米拉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在夜风里轻轻缩了一下:“我不浪漫化受伤。疼就是疼,身体坏了,就没有舞可以跳。可有时候这个行业很奇怪,它一边说要保护身体,一边又喜欢那些看起来能够忍受一切的人。好像谁忍到最后,谁就更配上台。”

顾梓聿的手指慢慢收紧。米拉没有看见,她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有一阵子特别傻,每次去上舞蹈课,如果第二天浑身不痛,就觉得自己前一天没有练到位,好像不痛就不算努力。是不是很蠢?”

米拉偏过头看他:“你们小提琴应该还好吧?至少不用每周称体重,控制身材、控制饮食。”

顾梓聿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Well, you never know.”

米拉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慢慢收住:“也是,你们也有你们的疯法。你从几岁开始拉琴?”

“很小,记不清了,像你一样。从我能记事开始,小提琴就陪伴着我了。”

米拉点点头:“那你应该懂,跳舞本身不是压力,至少一开始不是。小孩子喜欢转圈,喜欢跳,喜欢跟音乐一起扭动,压力是后来才有的。

“因为训练,我从来没有吃过奶油蛋糕,从来没有参加过朋友的生日聚会,不喝酒,不去 party,不过普通人好像理所当然会拥有的周末。还有妈妈,她不需要骂我,只要她给我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自己哪里又没有做好。”

她停了一下,忽然笑道:“可如果你问我为什么还坚持,我也说不出一个很伟大的答案。十四年的专业训练,如果不跳舞,我还会什么呢?”

顾梓聿低声说:“我也是。”如果连小提琴都放弃了,我还是我吗?

米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轻语气:“所以你知道你现在对我多重要了?”她笑得很狡黠,“免费,而且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乐手,非常稀有,像天然钻石一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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