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同玉淡定回复:“不瞒你说,最初我们确实是想和楚家大小姐合作。”
“不过后来,我们选择了你。”
楚栖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愿闻其详。”
“楚家现在各项都已走在玉溪商贾前列,甚至放眼整个大梁都是顶尖的。”梁同玉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她在出门之前特地请教了大家如何摆架子。
眼下这种说话慢慢悠悠,拿腔作调的方式就是新学的,但意外管用。
“楚家有三大坊,铁器制造更是个中翘楚。”
“那么,盐呢?”梁同玉直视着楚栖的双眼,成功看到对方眼中的错愕。
“盐的重要性想必不用我多说。无盐则废的生存刚需,盐税交易和户籍配给……只要掌握了盐运的一手渠道,楚家未必不能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世家。”
楚栖突然笑了一声:“小姐说得好听,实际上不过是在给我画饼。”
“盐铁官营,楚家不过占了地利与前朝的传统,分担一些制铁业务,更多的却是不敢想的。”楚栖谦虚得很,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高,“而且,手伸得太长,要小心脑袋。”
“朝廷管制之物,岂能私售?”
难道全天下那么多世家贵族都想不到贩卖私盐吗?这些渠道还不是被牢牢掌控在皇室、在官府手中。楚家作为商贾世家之所以能有三大坊,也不过是技术挟制下官府的默许罢了。
更何况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楚栖不相信她有什么渠道。
“公子不要拒绝得太早。”梁同玉笑眯眯地,抛出一个惊天的秘密,“家父曾任都转运盐使司旧属,虽已致仕,但尚有几张‘残引’可运作。”
“哗啦——”这下楚栖是真的没端稳手中的茶盏,茶水翻倒在地上。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梁同玉:“你说什么!?”
“而且,近年淮北私盐售价翻了三倍,若走漕帮的暗渠,可避七成课税。”
她指尖轻点案上密账,袖中滑出一角盖着朱砂印的残破盐引:“楚公子,如果还不相信,不如我送你一票。这票货走龙脊湖水路,抽三成利给你,可比其他商贩零敲碎打的私盐强得多。”
楚栖眯眼细看盐引上模糊的官印,喉结滚动——印泥色泽暗红,确是弘文年间的旧制,如今早绝了版;而且此人对现下行情了解颇多,言谈也十分老道。
这些东西一半是梁同玉昨天紧急补课的,一半是她以前就习得知晓的。
虽然还有待加强,不过,唬住一个楚栖绰绰有余了。
起码楚栖现在真的有些心动了,这位小姐的谈判手段好生了得。她不是一下子全部掀开底牌,而是先拿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方案,再一步步给人希望,最后把利益和诱惑都直白地放在你眼前。
“而我选择和楚家楚公子合作,也是因为铁器这一项。”梁同玉意味深长,“毕竟,盐也不只可以在国境内贩卖。”
她话里的暗示意味很明显了,楚栖惊疑不定。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沉沉。
她的出现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且不论售盐真假,单是疑似知晓楚家铁器的得利渠道,就让人十分惊讶了。
“这不重要,不过我只给楚公子三天时间考虑。”梁同玉竟然站起来直接就打算走了,“毕竟虽然你是我优先打算考虑合作的对象。”
“但你不是唯一的。”
-
出门之后,梁同玉长舒一口气。
“好险,他再问下去我可能就要穿帮了。”
池熙恒抱着剑跟在她身后,很是轻松:“怎么会,我觉得你表现得可好了。”
“好喜欢当护卫的时候,好悠闲。”前几天在不周山的高压苦日子真是度日如年,现在才有些活着的感觉。
池熙恒哀怨道:“明明我们来玉溪算是放松游玩的,怎么逛没逛过,还感觉比盛京都累?”
梁同玉有些心疼地望着他:“那我们先别回去了,在街上逛一逛吧。”
正说着,便被一旁的摊主老婆婆唤住。
“姑娘看看新到的黛砚吗?”摊主老婆婆掀起布帘,各色精致雕花的小石砚看得人眼花缭乱,一旁还有搭配使用的细毫笔。她不认得什么月华裙、软烟罗,只晓得这位姑娘十分好看。
梁同玉驻足好奇地观望:“好漂亮。”
宫中大多使用昂贵的盒装螺子黛,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原生态的黛砚。
摊主婆婆又转向一旁的池熙恒,这少年也生得俊俏:“小公子,给你的心上人买一些吧。”
“啊,我不是他的心上人。”
风起时,莫名有些慌张的耳热。
池熙恒挑眉,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掏钱,把梁同玉视线停留得最久的几块都买下来了。
摊主老婆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帮他们打包好,最后还送了两个糖人。
这糖人是隔壁摊主的,池熙恒想付钱,被老婆婆拦下了:“小玩意儿,一会就吃没了。我家的,不用付。”
摊主老爷爷也点点头,笑呵呵的,很和蔼的样子。
梁同玉的目光像受惊的蝴蝶,不敢长时间停留在某个地方,眼睫低垂时又会微微颤动。
暧昧在气氛里刚刚好。
这时,街角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灰衣人如同狡猾的泥鳅般,在人群中左突右窜,三两下便挤过卖糖葫芦的摊贩,直奔池熙恒他们这边的方向袭来。
后头却紧跟着一名官服皱巴巴的年轻官差,顶着两个乌黑眼圈,举着一根树枝猛冲过来。他腰间晃荡的木牌上赫然刻着“牛小乙”三个大字,跑起来活像只扑腾的鸭子。
边跑还边气喘吁吁,用破锣般的嗓子大声吼道:“呔!那小贼休走!”
可惜还没喊完,便被过长的官服下摆绊了个趔趄,一脚踩到旁边的菜筐里,被飞起的萝卜砸了一脑门;又因为闪躲了也闪躲不及时,反而再次失去平衡,一头扎进卖糖炒栗子的锅里。
众人:……
不过这条街上的摊贩好似都习惯了,卖陶罐的妇人殷切地问:“牛大人,你没事吧?”
牛小乙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沾满了糖渣和栗子壳,他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可惜眼睁睁看着那小贼要溜走,他真是心急如焚:“该死的……”
谁料却看到前面某位出来游玩的公子哥,先是护着旁边姑娘往后躲,继而又非常淡定地脚尖一挑,地上滚落的栗子就这么正正好“嗖”地一下,击中了小贼的膝窝。
那小贼“哎哟”一声,扑通跪地。
牛小乙看得眼睛都直了,顾不上身上的狼狈,直接跳到了那位公子哥面前:“好、好功夫!”
走近一看才发现此人身着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黑衣,全靠一张脸和那独特的气质,竟让人觉得他华贵不凡;倒是身边这位小姐衣着显贵,明显不是普通衣料。
眼见那俩人就要离开,虽然不太可能,但牛小乙还是正经八百地拱手,心动道:“这位壮士,还请留步。本官……呃,不是,在下牛小乙,是这边的巡吏。”
池熙恒被人唤住,有些不解其意:“您说。”
“我看这位壮士身手这般好,不知可有意愿来我们衙里当捕快啊?”牛小乙双眼放光,诚挚邀请,“前些天我这儿刚来了个好身手的,我们三人一起,定能称霸这条街!”
“啊不是,为民服务!”
池熙恒一边想着不会这么巧,那个人就是陈松吧,一边婉言谢绝:“多谢大人的好意,只不过您也看到了,我是小姐的护卫,保护小姐对我而言更加重要。”
他话音还没落,就听到远处有人似乎边跑边喊:“牛大人,牛大人……”
好熟悉的声音。
等到近前一看,池熙恒乐了,还真是陈松。
陈松显然内心有无数句吐槽,大约在想自己怎么摊上这样一个不着调的上司。不过还是恪守打工人的本分,装作恭恭敬敬的模样,把他忘记的配刀递过来:“您的配刀。”
牛小乙挠了挠头,像是刚刚才注意到自己拿着树枝一路追过来:“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他这时候又有些敏锐的直觉,视线在池熙恒和陈松面上游移,迟疑道:“你俩……认识?”
没必要节外生技,池熙恒摇摇头笑着说:“并不认识,只是看这位大人有些面善。”
“哦哦。”牛小乙很快便相信了,话题也被陈松不着痕迹地带过。
“既然已经抓住此贼,小的这就将赃物物归原主。您还有案卷没有看完呢,大人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