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牛山离镇魔塔所在的终阳山并不算近,中间隔着二十三座山峰,但从镇魔塔上空所泄出的红光却一直从那遥远的天边缓缓铺染过来,随着那道插空巨剑般的红柱隆隆轰鸣,大片云层被搅入中心漩涡,而后血色向四周蔓延,似要将头顶整片天空染红。
宋今人只是远远看着,就一阵头皮发麻。
镇魔塔上一次遇袭已是二十年前,那时她还随众在西北御敌,虽然不曾亲身经历,也知道三门因此损失不小,即便这回师姐妹们早有准备,可看这震天动地的架势,未必来袭者不是有备而来啊。
只希望绍师姐她们顶住才好!
念头转着,一边足下加快,朝着镇魔塔赶去,随着距离终阳山越来越近,周围的气流也变得愈加灼热起来,更多的被炙烤地如岩浆一般的碎石飞花飘舞着迎面而来,成群的飞禽走兽四散逃离。
只有她一人,如溯水金鲤,坚定地逆流而上。
在一片混乱中,一点白光格外醒目,宋今人刚刚定睛望去,那人就喊:
“宋师姑!”
下一刻,人已到达眼前。
“宋师姑,太好了,你在这里!镇魔塔变故突然,绍师姑和诸位师长正在全力补印,特差我来请宋师姑帮忙。”
宋今人忙问:“镇魔塔怎么样了?”
“宋师姑放心,察觉得很及时,没有魔人逃走,为将泄出的魔气重新逼回,六十四镇守位已经开启,不过人数恐怕不足,”说着往西南方一指,“西南座璇玑部还差两人,宋师姑可否随我往彼处镇守。”
宋今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边的白光稍显羸弱,有被红云压制的趋势。
所谓六十四镇守位,乃是散布于环绕终阳山八个方位,六十四座山头的外围防御力量。
镇魔塔主封印作用于塔身,由领事绍莹海主持管理,而六十四镇守位则用于补漏,平时不发挥威力,一旦主封印有损,六十四封印盘就会自动启动,如同无数双大手,将泄露的魔气推回镇魔塔,同时内围人员着手重建封印,如此里应外合,才能确保事发后万无一失。
当魔气外泄过盛,以至于镇守位封印盘无力抵挡时,则需要修士亲临现场,释放灵力助力抵御魔气。
宋今人不敢犹豫,当即点头:“好,我去!”
“多谢宋师姑,我来带路!”说着,白衣娣子力催灵剑,往璇玑部群山飞去。
宋今人跟在她后面,想到急切间还来不及互通姓名,不过看对方样子,猜想是新入门的天御娣子,事急从权,也顾不得太多虚礼,过后再交涉不迟。
两人很快到达玉罗山。
玉罗山是璇玑部主山,形势最高,摩天接云,终年覆雪,冰层甚厚。
镇守池就建在一片冰川之上,顾名思义,是个十来丈方圆的巨形冰池,蔚蓝的冰面之下有极为漂亮的暗流涌动,丝丝缕缕,环绕着最中央的一座青铜封印盘,并通过封印盘上的一根乳白色龙柱往上空散布灵力。
此时魔气已经到达玉罗山上镜,但在龙柱灵气的威压下,一部分被阻滞在原地,一部分则向两边缓缓分流。
宋今人略一观察,便对那娣子道:“小师侄,我来催动封印盘释放灵力,你就在后方助阵,不需要你消耗太多,只要密切关注周围动静就好。”
“是,全听宋师姑吩咐。”
交代清楚,宋今人当先跳入镇守池,走向封印盘。
她将骄雍插入封印盘,盘身环绕的青铜铭文立刻发出隐隐的金光,随着一串咒语自她唇中缓缓念出,盘中光芒暴涨,继而光华大盛,一道磅礴的白色光柱吞没龙柱冲天而起,“轰”然声中,将天边红云荡了开去,终于截住了魔气扩散的趋势。
宋今人凝神静气,就地盘腿一坐,启动灵泉,灵气自她指尖溢出,指向封印盘光柱,得到了补给的龙柱改颓为盛,冲天的灵气如飓风一般,挤压着魔气往内收去,两股强大的法力一经遭遇便产生了震慑人心的沉闷巨响,随之而来的是翻滚的气流,但是,到底正道罡气压制住了魔气,魔气只能渐渐往镇魔塔方向回流。
照这个势头,不出一个时辰,璇玑部魔气就会退出镇守位防线,到时候不需要宋今人手动助力,只靠封印盘本身的力量就可以将魔气推回镇魔塔了。
心里这么估算着,宋今人舒了一口气,然而,脑子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一下子警觉起来。
在她过往的岁月中,斩魔除妖,临敌经验颇为丰富,早就锻炼出了极其敏锐的洞察能力,心知,有时候这样没来由的“直觉”往往就是决定成败与生死的关键,于是,她默默收束灵泉,只留了一半的口子,而灵气还是照常往外推送。
果然,下一刻,本已渐渐回流的魔气忽然扭成一股,如猛兽一般反扑过来,而本作为抵御魔气的龙柱罡气却接纳了这股魔气,任由其与自己交融糅合,刹那间就直堕封印盘内心。
宋今人遭此大变,着实骇然,好在她早有防备,及时护住了灵泉,否则在输送灵气的当口被这么强大的魔气一入,非当场受伤不可。
她猛地将灵气抽出,反扑过来的魔气张牙舞爪地团团围住了她,却又惧于她周身萦绕的罡气而不敢轻举妄动,正在此时,一道冷气自背后袭来,宋今人迅速回身,划出一道剑气迎面一格。
“铿——”金光四散,现出那人的身形。
宋今人当即恍然,召回骄雍往前一指:
“你是谁?”
方才偷袭她不中,此刻面带冷笑迎风而立的,正是那不知名姓的“天御娣子”。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宋今人,你不是号称剑门魁首,战无不胜的吗?今天,我就领教领教你的实力,看看传闻有无夸大其词!”
话毕,滔天魔气自那人周身疯长而出,无数血纹如蚕茧一般将其包裹,咔咔连声之后,悉数隐入体内,只剩下眼角一尾红纹,绘成独特的纹样,双眼一睁,眸红如血,气势甚是骇人。
毫无疑问,这是魔人,普天之下,只有魔人才长这幅样子!
宋今人捏着骄雍的手一阵颤抖,是愤怒,一种被压抑多年的愤怒!
“受死吧,宋今人!”
那魔人一声怒吼,随后身子猛地弹起,噗噜噜如一只巨鸟当空罩下,她手中的链子长枪就如巨浪一般狂卷而来,四周庞然的魔气应着她的身势,也随之向宋今人攻到。
而宋今人稳站如松,丝毫不见畏惧,就在枪头即将触到身防距离之时,她气聚掌心,双腕一震,便在轰然大响中将进扑的魔气驱了个一干二净,魔人的惊讶只在一瞬,手中链子银枪呼呼卷来,宋今人身法迅捷无伦,青影一闪,便当当当拿住了枪身,本想将其反制,却不料□□即断裂成无数段,而后脱出宋今人掌控范围,在她身后重新凝聚成形,再次朝她反卷而来。
宋今人持剑迎去,那□□浑如长蛇,顺着剑刃缠绕而上,与此同时,已经爬到剑格处的枪头忽然如含苞的花朵,猛烈绽放,分出数十条枝杈来,枝杈之间烈火焚烧,噼噼啪啪狂暴怒吼,似有吞天之力,这时宋今人再想躲也已经来不及,匆忙中割破左手中指,带着一股由灵泉而发的强悍灵气往花心迅速一点,枪头到底吃不住这股力道,厉声尖叫中往后一闪,颓然败落。
乍见此情的魔人如何不惊,当即十指箕张,向宋今人抓来,宋今人将□□抓在手心,对准魔人一甩,那枪本是蛇妖精骨所化,比之寻常武器不同,虽然受制宋今人,到底仍存自我意志,又被主人魔气一驱,再次散为数段,哗啦啦缠在了魔人的手腕之上,这时,魔人的尖尖十指已经撩在了宋今人脖颈之上,宋今人偏头一躲,已经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接着猛力一带,飞起一脚,“咔嚓”一声,魔人就像是从中间折成了两截,一下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镇守池壁上。
“噗——”那人吐出一口鲜血,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碎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宋今人面无表情,走了过来。
“好个魔人,谁派你来的!你们的目地是镇魔塔吗?”
魔人呸了一声,将嘴中残血吐了个干净,猩红的双眼透过乱发直直望到宋今人的眸中,宋今人被她这么一看,心中莫名一惊。
这魔人好强的怨气,倒不像是来偷袭,而是寻仇的!
她稳住自己心神,将骄雍往她颈前一送:“不说么,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哈哈哈哈哈!”魔人竟然一手抓住骄雍的剑刃,血色双眸妖冶异常,“宋今人,你尽管使出你的手段好了,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说完,整个人撞了上来,宋今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她化为一团黑雾,消失在了漫天的魔气当中。
宋今人持剑当胸,朗声道:“无知小辈,别自不量力了!你要是以为这点魔气真能困得住我,那就大错特错了,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
“还是说,你打算拖延时间么,”她呵笑了一声,“那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三门,二十年前你们就没能得手,今日就更加不容你们放肆!”
“少废话,别人的事与我不相干,我只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魔人已从上空现形,这回聚集的魔气更多,力量更盛,宋今人不愿与她硬碰硬,觑个空隙,一剑刺去,想要避开魔气最盛处,魔人却不容她逃走,灵蛇□□将其圈在了中心,丁零当啷套了个结实。
宋今人一挣,竟没挣脱。
这妖器伸缩如意,聚散随心,堪称灵物,世上神兵利器虽多,可能做到如此“人器合一”境地的,却也不多,足见这魔人下的功夫不浅。
其实,与她交手这几下,宋今人便摸清了她的实力,道行不高,修为尚浅,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奈何对方有备而来,事先在镇守池内设下了埋伏,将原本制御魔气的封印盘动了手脚,以至于从镇魔塔逃逸出来的漫天魔气竟通过封印盘得以为其所用,镇魔塔关押的魔人不计其数,魔气极盛,被她这么一弄,几乎是给这人临时平添了几百年的修为,而不能为其所用的魔气又天生压制宋今人的乾清罡气,可谓是天不予时,地不假利,处于一个相当麻烦的境况。
但是,宋今人是何等样人,她历经的凶险战阵少说也有上百次,积累了丰富的临敌经验,深知,无论在怎样的困境当中,都切不可自乱手脚,况且,她是个天生的战士,敌越强,则我越强,境况越险,则越能激起她内心那股自我印证的隐隐兴奋。
在面对这样一个杀气、杀心、杀意样样俱足的对手时,她反觉得是天赐战机,不可错过,这样一想,便将先前那份单纯的憎恶之心去了三成,多了几分对待对手的尊敬,神色也愈加认真起来。
只见她双指一骈,催动骄雍竖在当胸,仍旧是一个人剑合一的防御姿态。
却将灵泉之灵气放出,走动周天,金光耀眼,将捆在她身上的灵蛇枪挣得不断抖动。
“唰——”魔人破开魔雾,乍然现身,出爪如戟,直向她的面门抓来,招式既快且狠,带着狠厉风声,意欲直取宋今人性命。
“嘭——”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堪重负,炸裂开来,随之身防启动,宋今人用四面金光罩起了防护圈,敌爪刚破了第一层防护,便如卡在了极其坚硬的岩层中一般,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那魔人一愣,似乎对眼前的情况非常难以置信,魔核涌动,力贯单臂,想要一鼓作气破了金光,她岂能知道,这道护身金光罩乃是宋今人母亲氿万世赐予,从小护她周全,再加上宋今人几十年的历练,这护身罩也锻炼地钢坚无匹,如果是主动发出,这世上没几个人能随意破了它。
宋今人欲擒故纵,故意放她进来一寸,一来刺探对方实力,二来也是想要借机生擒活捉了她,对方如此用功,却不知已经陷入了宋今人的圈套,一开始,对方还尝试吸聚魔气为自己助力,得了魔气的推助,身防自然随之开口,但是稍入更深,顿觉不好,因为此时已是进不可进,退不可退!
想要抽出,已经迟了,一股劲力自指尖灌入心脏,震得她全身发麻,已经聚集的魔气被这么一泄,顿时散了,再这样下去,非被对方一路寻根究底,麻痹魔核不可,那时可就糟了!
情急之下,呼哨一声,只听空中一声清啸,宋今人抬头一看,云雾之中,赤红一点,状如陨星飞坠,居然是一只硕大无朋的赤尾三头雕俯冲而下。
这妖兽自始至终都掩在云雾之中,此时听见主人呼唤,快逾利箭一般射来,就在此时,宋今人指间一闪,涿衡感应到同类的杀气,应声跳了出来,四蹄凌空,往半空中扑去。
三头雕简直视涿衡于无物,不偏不闪,笔直下落,宋今人脑中灵光一闪,暗道一声不好,赶紧飞出骄雍,要截停三头雕,偏偏一念之差晚了半分,竟赶不上,那雕落势甚快,几乎看不清其形态,突然之间雕身轰然蔓延起熊熊烈火,犹如一尾火箭,眼见着就要围上涿衡,假使二者相撞,三头雕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即便涿衡是上古灵兽,也非得受重伤不可。
却见涿衡临危不惧,一声怒吼,声震天边,硬生生波动了三头雕下落的气流,大嘴一张,竟是想生吞了对方。
涿衡在上古时代被称为万凶之兽,名字也有衡量天地之意,是真正气吞万物的万兽主宰,它的肚量比之饕餮、貔貅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三头雕对上它,内心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不自觉地生出了臣服之心,自然而然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翅膀一拐,斜斜擦了过去。
然而涿衡岂能坐视对方逃跑,头颅微偏,只听咔嚓一声,已经将其半边身子都咬了下来,一时间血泼如雨,纷纷而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宋今人一时也看得呆了,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同样目视着这一切的魔人,嘴角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血雨纷纷扬扬,将大地泼成斑驳的血红,而重伤的三头雕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轰然而落,而后一动不动,浑如待死。
然而那些从它身体里飚飞出来的兽血,竟然像是有生命似的,点点滴滴之中生出焦黑蠕动的虫子,一生十,十生百,很快铺满大地,肉眼可见的浓稠的黑雾自其间弥漫开来,宋今人又是一惊——是堕生阵!
魔族本来就与妖族同源,因此,她们在收服妖兽、锻炼妖器上面的天赋,是人族修士所不能比的,人修要收服妖兽,非以强力压制,日久才能生出默契,让它们为己所用;然而魔族收服妖兽,因其血脉中对于妖物的天然压制,熟练者几乎能做到随手指挥,就是命令对方为自己而死也并不是难事,因此,魔人就利用这一点,创造出诸多稀奇古怪的阵法。
堕生阵便是其中之一。
它以兽血作为媒介,在魔气强盛的环境中催动生死法阵,几乎就是将这些妖兽作为消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