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办法,它还是要继续花他的钱,吃每天的小肉干。
区别是以前无忧无虑地吃,现在是心思深沉地吃。
店主越来越不喜欢它了,但没有关系,它也不喜欢店主。
它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即使曾经有被买走又被退回来的同类警告过它,不要轻易跟着这里的人类顾客离开,因为他们都不是正常的人类,比店主还要不正常的那种。
他们很危险,他们会喜怒无常,他们会忘记给它们添饭,甚至还有可能虐待它们——即便如此,它还是很想离开。
所以,它笨拙地对着每一个来光顾的人类摇尾巴,露出它好撸的肚皮。
但是它太贵了,大部分人只是恋恋不舍地摸了它,又无情地抛下它离去。
命运在这里一分为二,在凌尘经历过的那个部分,他成功赖上了周女士,顺利跟着她回了家,见到了赵辞镜。
而在摇摇的记忆里却并非如此。
它在店里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两个人类决定带它走。
那两人凌尘并不认识,是个单亲爸爸带着初中年纪的男孩,小胖子一进店门就看中了这只大白狗,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他和父亲磨了很久很久,终于把它买下了。
萨摩耶和父子俩离开了这家店。
这是自一年前来到训练中心后,它第一次离开这个地方。
它好奇的眼睛转来转去,它看见了以前只能从店门看见的外面的大马路,看见了像自己的毛一样厚实洁白却又高远的云层,那上面会不会也住着一只巨大的萨摩耶?
风吹过毛发的感觉是如此迷人,它就像一个出生在监牢的孩子第一次拥走出狱门。
它被兴奋冲昏了头脑,而忘了当年那位前辈给它的告诫。
——人类很危险。
那个小胖子仿佛从没学会闭眼,从看见它的第一眼开始,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直到双手掐住它的脖子,使它的喉管被压迫摩擦,挣扎、用尽全力,也无法再吸上一口空气。
那次它差点死了。
小男孩是毫无征兆地爆起的,在此之前他从没虐待过它,甚至对它非常非常好。
是那种满足了它对主人所有幻想的好,从不吝于它要吃掉多少小肉干,也不在乎它需要多少陪伴。
当然,也不影响他发作时,对它下了死手。
男孩的父亲及时救下了它,并给了儿子一巴掌。
父亲说要把它送走,让情绪稳定的人养它。而小男孩不愿意,他反抗激烈、以死相逼,父亲不得已,只能将它留下。
此后,他对它又恢复了曾经的好。
他还诚恳地向它道歉,说自己再也不会这样。
它相信了。
只是和他在一起时,怎么也无法完全放下防备心。
它还为此感觉有些愧疚。觉得主人只是一时崩溃,自己却因此再也无法完全信任他。
它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主人,不应该这么想他。
可事实证明,这种防备心是对的。
如果它是一个人,可能会将自己的遭遇类比为人类的家庭暴力。
都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小主人起初还会在虐待完它以后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故意这么做的,说自己一定会改正。
然而随着方法不断的承诺和推翻,他大概自己也厌烦了这种注定做不到的保证,干脆连道歉都不再说了。
一年的抚慰犬训练让它对人类友好、绝不会伤害人类,即使在被人类伤害的情况下。
可没有任何训练教过它,要如何在这种情况下保护自己。
它厚实的毛发因被揪扯而变得坑洼而稀疏,遮不住被掐、抓、挠的血痕和淤青。它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主人总忘记遛、或是懒得溜它,大狗旺盛的精力无处释放,它变得暴躁、“不听话”,于是被关进杂物间,被饿一顿、饿两顿,都是常有的事。
从一开始的以为是偶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从一开始的幻想会改变,到后来的心如死灰。
它想,也许自己从来就不该离开训练中心。
可它的命也从来就不因为“它想”而改变。
有一天它感觉自己真的快死了,本能使它选择挣出狗绳。它拼命逃远一点、再远一点,却在当晚被主人轻松找回来。
他说:“你要是那么想离开我,那你就去死吧。”
男孩虽然不过初中年纪,却已经又高又壮。他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它时,一股寒意从脚到头直冲它的头顶。
这大概是它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他也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把它杀死。
为了不让父亲发现,他抱着它满身是伤、瘦骨嶙峋的身体,跑到家附近的铁路路线旁,把它丢在铁轨上,任由未来某一时刻的车轮将它碾碎。
它躺在铁轨上,不停地呻吟着。
它感受到沉重的身体和沉默的空气。
它感受到铁轨由轻到重,慢慢震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
远处传来嗡鸣,那是火车逼近的声音,是死亡降临的声音。
也许是上天终于怜悯了它一次,常年荒芜无人的铁轨边,正好有人徘徊在那里。
那个人正好看见了它,又正好在火车压上去的前一刻,正好拼命把它从车轮下救了出来。
凌尘透过摇摇的眼睛,看见它第一次遇到赵辞镜的场景。
作为一只被训练来救人的抚慰犬,它和赵辞镜的初遇却不是它救了赵辞镜。
而是赵辞镜给了它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