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巨大的羞耻感,猛地窜上心头。这个念头让他浑身都开始发烫,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从笔袋里摸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他低下头,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因为紧张而睁大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终于,他咬紧了下唇,在小小的便利贴上,歪歪扭扭地、带着明显的抖动痕迹,用力写下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也不敢去看旁边的人。他迅速地将便利贴揉成一个小团,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趁着地理老师低头写字的瞬间,许尽欢手指一弹,那个承载着他所有勇气和不安的小纸团,“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桌面上。
我正对着地理卷子上的等高线图神游天外,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得回神。
抬起头,正好撞上许尽欢飞快转回去的侧脸。
许尽欢整张脸,红得不像话,像从沸水里刚出来的那样。
搞什么鬼?
我带着满腹狐疑,慢吞吞地拿起那个小纸团。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被揉捏过的褶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是他手心里的汗?
我展开那张被揉皱的淡黄色便利贴。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带着点虚浮:
「上次说的话,还算数吗?」
上次说的话?
我盯着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记忆的仓库里艰难地翻找。
上次…什么话?哪个上次?我说过什么重要的话让他记到现在?
是上周冷战时,我随口说的那句“你再不理我,我就找别人玩了”?
还是更早之前,开玩笑说他字写得好看,让他帮我抄笔记?
完全对不上号啊!
我思索再三,实在猜不透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拿起笔,在下面,同样写下一句充满问号的回复:
「什么话?」
然后,我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许尽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被点了穴。他极其缓慢地,微微侧过身,手指颤抖着,几乎是抢一般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张便利贴。
我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那点好奇和恶趣味又被勾了起来。
只见他再次深深埋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握着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一次,他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在写一篇小作文。
终于,他又一次将便利贴揉成团,动作带着一股决绝,再次丢了过来。
我怀着一种拆解谜题般的心情,再次展开纸团。
这一次,上面的字迹更加潦草,甚至有些笔画都飞了起来:
「如果我学会你教我的」
「你要我吗?」
!!!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刹那被彻底清空、粉碎!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这张轻飘飘的、此刻却重如千斤的纸条。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指发麻,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要我”?什么“要我”?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他指的是…之前我半开玩笑教他怎么追我说的那些酒后胡话。
我的脸“腾”地一下,也像被点燃了,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去看许尽欢,想从他的表情里确认这到底是个恶劣的玩笑还是…还是…
然而,就在我抬头的瞬间。
“啪!滋啦——”
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电流短路的刺耳噪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教室的宁静!
紧接着,头顶所有明亮的日光灯管在同一时间骤然熄灭!视野陷入一片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止是我们教室!
整栋教学楼,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窗外原本零星可见的其他教学楼的光点,也彻底消失!
“啊——!”
“卧槽!停电了?!”
“怎么回事?!”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巨大的喧嚣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惊呼声、拍桌子声、椅子挪动声、兴奋的怪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肃静!肃静!都给我安静坐下!!”地理老师焦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但她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巨大的混乱声浪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就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极致的黑暗与震耳欲聋的喧嚣中。
我的感官仿佛被无限放大。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张纸条带来的巨大冲击,也还没来得及对停电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带着淡淡水蜜桃的清香和少年特有气息的热源,毫无预兆地、极其迅速地靠近!
下一秒!
一抹温软、微凉,带着明显颤抖和湿意的触感,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时间,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触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鼻息间呼出的温热气流,带着急促的频率,拂过我的脸颊。我能闻到他校服上极淡的香味,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的气息。
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带着不容忽视的、青涩的震颤,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带着露水的花瓣。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
一片空白。
连呼吸都骤然停止,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这一秒,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紧接着——
“咔哒。”
一声轻响,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从讲台方向照射过来!是地理老师终于找到了手机手电筒,焦急地朝教室里照来。
“都别吵了!安静!!”她的声音带着怒气和慌乱。
几乎是手电筒亮起的同一毫秒!
压在我唇上的柔软瞬间消失!
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惊慌失措,猛地将我向前一推!
我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向后靠住椅背。
而许尽欢,则像一只被强光惊吓到的、慌不择路的小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巨大的冲力,脑袋重重地撞在我的胸口,撞得我闷哼一声。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不顾一切地往下钻,试图借助我的身体和前面书桌的遮挡,完全藏进书桌下方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万幸,地理老师慌乱的手电光柱,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中央和后排扫射着,试图震慑混乱的学生,并没有第一时间扫到我们这片靠墙的角落。
我的心跳,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后,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速度擂动着胸膛,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咚咚咚咚!像有一面鼓在里面疯狂敲打。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却又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隔着薄薄的校服,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喘息喷在我的腹部,热热的,痒痒的。
他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我腰侧的布料。
整个教室依旧人声鼎沸,混乱不堪。地理老师徒劳地喊着安静,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乱舞。
而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在这狭窄书桌构成的临时避难所里。
我和许尽欢,像两个偷尝了禁果后的傻瓜。
一个僵硬地坐着,大脑一片混沌。
另一个,像鸵鸟一样死死埋在着脑袋。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羞耻、慌乱、以及一种刚刚破土而出、就被惊吓到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许尽欢把滚烫的脸颊死死抵在我的腿上,黑暗中,他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疯狂颤抖,心里只剩下一个疯狂尖叫的念头:
完了!
我一定是疯了!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