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知然拉开车门前,回头又用力挥了挥手。
许枳实也笑着挥手,身影在晨光与庭院绿植的掩映下,显得温柔而坚定。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车子缓缓驶离静谧的御景台,汇入黎市清晨街道上逐渐苏醒的车流。
沐知然靠在车窗边,看着御景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沈清规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她轻声问,“困吗?困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
沐知然摇摇头,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向沈清规。
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勾勒着她清晰绝美的轮廓线条,病后的苍白已褪去大半,重新显露出她惯有的清冷与坚韧。
“月亮……” 沐知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也很幸福。”
幸运在经历糟糕的事情后,有枳实姐这样温暖的一个地方可以疗伤和放松身心,幸运有沈清规不顾一切地奔向她。
沈清规偏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又收紧了一些。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
-
两人回到榕城,沐知然在沈清规家里赖了一天,隔天才被沐知其逮着回家。
神奇的是,往日沈清规生病,必须得拖个七天十天才痊愈,这回虽然病来得急,却也痊愈得快,沈清规在家休息两天,便回到岗位值班。
日子不知不觉过,离大学生主题创作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
月初。
沈清规如期请了假,陪着沐知然一起去京市参赛。
两人在前一天到达京市,到了酒店,简单收拾安顿后,又携手到附近景区走走。
起初,沐知然对比赛是紧张担心,后面想了想,心态也渐渐放开。
她虽然很想在比赛脱颖而出,去接触更广阔的舞台,给沈清规一个安稳的未来。但如果自己确实无缘这次冠军,她也不会气馁,还有很多渠道和时间给沈清规一个家。
只要她们还在一起。
比赛当日。
比赛地点在京市国家美术馆,美术馆的大门口早已拉上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第十八届全国大学生美术创作大赛决赛现场。
“月亮,我进去了啊。”沐知然深一口气,“等我比赛结束,我带你去吃京市有名的烤鸭。”
“好。”沈清规揉了揉她的发顶,“平常心对待就好。”
“好哦~”
凭借着身份证和决赛资格证进入美术馆,乘坐电梯上二楼。
二楼巨大的展厅被临时分割成数无数个独立的创作隔间,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遵循着名字找到属于自己的隔间。
沐知然在一群人中看到了晓晓,原本想礼貌招呼,后者眼神回避,走进自己的隔间。
算了,省得堆笑脸问好。
她转身去寻找自己的隔间。
九点一到,前后门都关上。
监考老师公布现场创作的命题,是《彼此》。
一个宏大而充满挑战的命题,两个小时构思,四个小时现场创作,时间相对很紧凑。
命题出来,各位参赛者开始动手,一股无声却磅礴的竞争压力席卷而来,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松节油、丙烯颜料的味道。
沐知然坐在隔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大得她几乎能听见,手指因为用力握着画具箱的提手而微微泛白,手心里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画板支架展开声,颜料管被挤出的噗嗤声,还有参赛者们或急促或沉重的呼吸声。
“别紧张,沐知然。” 她在心里一次次默念,却没办法完全冷静下来,没有灵感,没有头绪,只有焦虑,对时间流逝的焦虑,对命题无知的焦虑。
沐知然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沐知然……
耳边倏然响起沈清规今早送她进赛场前,温柔而笃定的声音,“沐知然,平常心对待就好,我知道,只要画笔在你手里,无论如何,空白或潦草的画纸,你都能绘出一幅令人惊叹不已的画卷。”
“沐知然,我在这里,等你出来。”
她又想到,昨夜许枳实从黎市发来的信息,简短却有力:然然加油,放手去画。
她用力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被一抹沉静取代。
沐知然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闭眼端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闪过许多画面。
有姥姥家玫瑰园里缠绕而生长的玫瑰花,黎市培训基地人造湖里倒映出来,相互依存的天光云影,御景台阳光充沛里,许枳实与陆青漪在厨房无声却默契的羁绊,更深的,是那天惊魂,沈清规不顾一切赶来的场景。
“沐知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何时何地,你都是我的首选,我唯一的选择……”
她的背后,永远有沈清规,沈清规的背后,也可以是她。
她们是彼此。
不仅仅是自然的缠绕,更是灵魂的依偎,是伤害后的愈合,是绝望中的托底,是千帆过尽后却依然选择并肩而立。
灵感如同被敲击的燧石,骤然迸发出炽热的火星。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光华璀璨。
她拿起画笔,动作迅速利落地展开画板,铺上特选的,带有细微肌理的原色画布。
没有使用任何打稿的炭笔,沐知然直接拿起了最大号的板刷,画笔蘸满被稀释过的群青与钛白混合而成的淡蓝色。
手臂挥洒,大开大合。
不同以往作画风格,不再是精细描摹,而是情绪的泼洒,伴随着脑海中意识的流动,将那迸发出来的灵感尽数释放。
淡蓝的底色在画布上迅速铺开,如同混沌初开,又像是记忆深处尚,冬日天空未厘清的迷雾与阴影。
底色已成,她换上中号笔,选择了一些沉稳的颜色,如赭石、土黄、熟褐等等,诸多颜料被她以短促有力,甚至有些粗粝的笔触,不断堆叠、交织、覆盖。
最终,构成了画面的基底,是土地,也是画作的躯壳和背景。
目光落在画布上,思忖了片刻,决定预留一部分空间,而后取了翠绿、橄榄绿、重绿、深红、朱红等,还有一管一抹极其纯净的钛白,最后一点点鎏金。
画笔变得轻盈,笔触变得细腻而富有弹性。
重合的绿色相铺相成,如藤蔓般从沉闷的底色中生长出来,不是柔弱的缠绕,而是充满生命力的交缠,甚至带着些许霸道地蜿蜒攀升而上,最后独特的红色在画上绽放出最烈焰的玫瑰花。
一抹钻蓝注入画面,融合在静谧的夜空里,带来澄澈与深远的呼吸感。
钛白则像穿透黑夜的月光,斑驳地洒落在画面各处,点亮了那些不同层次的绿与蓝。
最后,她拈起最细的勾线笔,蘸取一点点珍贵的鎏金。
落笔,手腕极稳,金色的线条在她手下如有生命,极细却异常夺目,勾勒出荆棘上精细的脉络,末了,又点了几颗星子缀在夜空,像无形的丝线将画面中所有元素巧妙地融汇在一起。
四个小时悄然流逝。
沐知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其他参赛者的进度,全部被屏蔽。
她的世界里只有呼吸、心跳和颜料的气味,甚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落,她也浑然不觉。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起身望着自己的画作,眼睛亮得惊人,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她僵硬活动着四肢,久久才缓过来。
画面上,没有具体的形象,却仿佛能看见两株玫瑰在废墟上缠绕,能看见光与暗在深渊里相互淬炼,能看见伤痕被温柔地覆盖,最终开出璀璨的花,那些金色丝线是千丝万缕斩不断的羁绊,两株玫瑰独立,却又无法分离,经历黑暗,却共同走向光明。
还有……她的目光落在原本预留出来的空间,此刻已被画上绝美轮廓。
时间到。
尖锐的铃声划破展厅的寂静。
沐知然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她放下画笔,指尖还残留着颜料的黏腻和金色的微光。
接下去是答辩时间。
评委们开始巡场,参赛者一个个答辩。
几位资深评委在沐知然画前停留了一会,目光在她的画作上反复流连,时而低声交谈,时而露出沉思的表情,沐知然忐忑着,却也顺利完成答辩。
无论画作是否完美,至少,她将自己对命题的全部理解,结合经历与情感,都如数倾泻在这画布之上。
走出隔间,午后的阳光透过美术馆的玻璃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沐知然倏然觉得腿有些发软,缓了一下才走出展厅。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信息,是来自沈清规,只有一张图片,是在美术馆旁边的咖啡厅。
沈清规在等她。
沐知然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紧张、疲惫、以及忐忑,这一刻都被抚慰。
她不是为了得到冠军而画,是为了沈清规,一直都是,所以她也交出自己认为的最赤诚的答案。
至于结果如何,再说吧。
现在,她想去见那抹温润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