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兰？”

男人看到佟美兰，那张清隽的五官瞬间变得格外严肃。

佟美兰下意识后退，恨不得转身就走。

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在燕城宾馆遇见东方长安。

“你不是应该在安城吗？”佟美兰很想见东方长安，甚至很迫不及待。

这次从陈家出来，也是要去找他。

此刻见到本人，她反而退缩了，恐惧了，颇有种叶公好龙的感觉。

东方长安没想到自己还没回家，就碰到了老婆孩子。他走到佟美兰跟前，上下打量她，又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声音微微有些激动：“我接到家里的电话，妈说你带孩子离家出走，让我赶紧回去一趟。我就出来了。”

“……”

佟美兰没想到他是因为自己回来的，顿时有些尴尬。

她很不自在地问：“你不问问我为啥要从家里离开吗？”

东方长安敏锐地发现老婆不太一样了。

不是长相变化了，而是周身的气质变得和之前大不相同。这或许是长时间没见面导致的。但这都不是他在意的点。

他在意的是老婆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以前他和老婆说话，老婆总是很小声说话。吃饭的时候，也尽可能的远离自己。他提出让她随军，她想都不想就摇头。

除了新婚夜，他也从未碰过她。

他看得出来她很抗拒。

此时，她却敢直白的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

“为什么？”他顺从地问。

佟美兰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无语，想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小声说：“上去说吧。”

“你等我下。”

东方长安看着她单薄的身体毫不费力的抱着抱着儿子，也没敢直接就伸手要儿子，免得儿子认生哭了。他回到前台，拿回来自己的介绍信，没再开其他房间，拎着自己的行李跟在佟美兰身后。

“我抱着儿子？”

走到楼梯前，东方长安开口。

佟美兰摇头：“不用。”

他看着她单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扶手，腾出手护在她身后。小家伙就趴在妈妈的肩膀上看着他，不胆怯也不害怕。

东方长安和小家伙大眼瞪小眼，谁都没说话。

佟美兰不知道父子俩的交锋。

她住在二楼，没一会儿就上来了。

她单手拿出钥匙开了房间的门，抱着儿子进去。东方长安进来后，关上门还不忘把门插上。他走进去，还没放下行李就见妻子蹲在床边，小声跟儿子说话。

“小野，这是爸爸。你还记得爸爸吗？”

小野扭头看了看东方长安，东方长安面色温和：“小野。”

“叫爸爸。”

佟美兰在耳边低声催促。

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相连的关系，还是佟美兰天天给儿子看他照片的关系，小野经过短暂的害羞之后，奶声奶地喊：“爸爸。”

“哎！”

东方长安很高兴，把行李放在椅子上，走过去就把儿子抱在怀里。他不会哄孩子，但是看到别人哄过孩子。

“小野，举高高行不行？”

东方长安很自然的学着同事们的样子，把儿子举高高，小家伙哪玩过这个，屋子里瞬间都是小家伙的笑声。

佟美兰看到他们父子相处，想到上辈子小野到死都没见过东方长安几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背过身偷偷擦眼泪，低头发现面前多了一个手帕。

“谢谢。”

佟美兰觉得有点丢脸。

她接过手帕，擦掉眼泪，转身坐在床上。

分家的事儿也不知道曹菊花是怎么跟东方长安说的，佟美兰还是决定先坦白。

如果产生矛盾，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调节。

“我善作主张和家里边儿分家了。以后咱们每个月给家里十块钱，家里其他的东西咱们都不要了。以后慢慢赚，总有一天能有个家的。”

佟美兰在试探东方长安的态度。

如果他怪自己，那她就把钱都给他，留下两百块钱，带着儿子往南走。只要他不知道儿子的病情，就不会再拼死拼活，也就不会死在工作岗位上。

“不要就不要了。”

东方长安的态度让佟美兰惊讶，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隔壁奶奶留下的院子你也不要了？”

据佟美兰所知，东方长安可是他奶奶一手带大的。他们祖孙俩感情非常好。

虽然那个房子被曹菊花要求让给陈福全一家住着，但是大家都知道那个房子是东方长安的。

东方长安瞅了眼佟美兰：“房基地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他们不想给就能不给的。”

佟美兰觉得东方长安也有点天真。

“人家住了那么多年，你想把人赶出去就能赶出去？”

“你还想回去？”

“你舍得你的房子？”

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的情绪倒是丰富。

东方长安发现他媳妇是真的变了，要不是长相没变，还抱着他儿子，他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没啥舍得舍不得的。倒是你，以后愿意跟着我在外面过日子？”东方长安不是有点意外，是非常意外。

“我都带着孩子，收拾家当过来了，你还不相信我？”

佟美兰也知道自己曾经几次拒绝，让男人产生了怀疑。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

死过一次，佟美兰早就不同原本那个因为父母被打成□□，在知青点被人欺负，还差点被人弄死的佟美兰了。

她现在是钮钴禄·美兰。

“没有不信，就是确认一下。”东方长安淡淡地解释。

“我还以为你嫌弃我是从乡下来的小媳妇，没工作，更没啥文化，去了会给你丢人。”佟美兰上学早，高中毕业才十五岁。

本来她能进厂里当工人。

谁知道父母出事儿被下放，她被迫到兴隆农场当知青。

那一年，她被知青们排斥，干最重的活儿，吃最少的饭。她被人推进河里，也没有人救她。要不是当时东方长安回家探亲，从河边走的时候顺手把她救了。

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了佟美兰。

东方长安救他的时候被好多人看见。她原本并不打算嫁给他，因为她这样的女人不适合结婚。可东方长安说，他得打申请，才能跟她结婚。为了她的名声着想，只能先订婚。

她很想说不用这样的。

她很害怕，害怕到绝望。她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也就没有什么烦心事。

结果第二天，东方长安买了不少东西送到知青点，跟她商量订婚的事儿，堵住村里人的悠悠之口。

两人订婚之后，东方长安又匆匆走了。

再回来，已经是大半年后的事儿。

他说政审通过了，带她去领证。

不然他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娶她呢？听曹菊花说，安城可是很多大姑娘都想嫁给他，还是曹菊花坚持让他负责，她才有机会嫁给东方长安。

上辈子佟美兰信了，才会任由曹菊花欺负。

东方长安听到她这么说，立刻皱眉严肃地说：“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那我以后自己开店给人家洗头发，你也不觉得丢人？”佟美兰都想好以后要干啥了，这会儿趁机试探东方长安。

东方长安不是迂腐的男人，听到她的话也只是愣了下，还特意问道：“你想自己做生意？”

“国家允许个人做生意，鼓励个体经济。我没工作，不想办法赚钱，难道天天要跟你伸手要钱吗？以后还不知道会变成啥样，手里多点钱，总比啥也没有的强。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往你怀里掉钱。总要自己想法子才行。”佟美兰问他，“到底行不行？”

“你能这么想，我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钱不够，我这里还有。”东方长安抱着儿子就没松开过，还单手端起水杯喂儿子喝水。

他发现水是冷的，打算倒掉。

佟美兰立刻阻止道：“别，就给儿子喝这个水，他喜欢。”

茶缸里的水是空间泉水，对儿子的病可能有好处。

这样倒掉，她还得想办法再弄出来点，太麻烦了。

“这是冷水。”东方长安很担心孩子喝了冷水会拉肚子。

佟美兰把茶缸递给儿子，解释道：“这是凉白开，又不是接的冷水，孩子喝凉白开没事儿。他是小男孩儿，火力旺，不爱喝温水。现在天气也挺热的，孩子喝点凉白开没事儿。”

东方长安瞅着儿子抱着水杯，吨吨吨地喝着，一点都不觉得水凉。

“辛苦你了。”

佟美兰手指一顿：“这有啥辛苦的，谁不是这么带孩子带过来的。”

“带孩子很累的。”东方长安看到儿子喝完水，结果茶缸放在桌上。

佟美兰看了眼时间，儿子该睡觉了。她起身走到床头，打开放在地上的编织袋，假装在里面找到东西。实际上是把空间里的奶粉拿出来，给儿子泡上。

燕城的百货商场里买奶粉，要比镇上容易的多。

佟美兰为了儿子的健康着想，自然舍得下本给儿子买奶粉。

她掏出奶鸭子，给儿子泡奶粉。

“我来吧。”

东方长安接过奶鸭子，小野抱着奶鸭子喝奶。

“你坐着歇会儿。”这么来来回回的走，看得人眼晕。

东方长安这是第二次见儿子，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没事儿。”

他抱着儿子又走了两圈儿，发现小家伙睡着了。

“儿子睡着了。”

东方长安声音很小，深怕把儿子吵醒。

“把他放床上睡。”

佟美兰说着转身掀开被子，又蹲下假装去编织袋里找东西。再次从空间里取出儿子的小枕头，放在床中央。

她回头对东方长安说：“好了，你把他放在这儿。”

东方长安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下，看到儿子没醒，才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问佟美兰：“你怎么还带着枕头？”

“孩子小，有点认床。只要带着枕头，就能睡得踏实点。再说这个枕头也不沉。”

佟美兰说话的时候帮儿子把衣服脱了，又给小家伙盖上被子。

“可你拿得东西不少，还带着孩子。”

那是因为她有空间。

这个大秘密佟美兰不打算告诉东方长安，她有点心虚，转过身找出儿子洗澡的毛巾才说：“你要是出门就知道了。自己的东西可以一样不带，儿子需要的东西一定都带得齐全。”

洗手间里面有热水，佟美兰放好热水，把毛巾打湿，拧干之后出来给儿子擦身上。本来她想给儿子洗澡的，谁知道会碰见东方长安。

佟美兰又给儿子擦了擦手心和脚心，又进去把毛巾洗干净，拧干之后挂在窗户那边。

“你真的不怪我善作主张吗？”这句话憋在佟美兰心里半天了。

不问出来她总觉得这是个事儿。

“怪你做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东方长安一心为事业，可也不是糊涂蛋。他自己家里的人什么样，他比佟美兰还清楚。

他之前走不开，也给她写过信，让她来安城。

“等你知道我做什么，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你做什么？”东方长安惊讶。

佟美兰想到自己干的事儿，倒是一点都不虚。

她就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以前我不随军，是担心我的身份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后来咱们有了孩子，我还没跟你去，是担心我爸妈找我的时候找不到人。”

可上辈子，她爸妈没来找过她。

“还有一点就是，你妈不让我去找你。”

佟美兰知道曹菊花为啥不让她随军，曹菊花是担心她去随军之后，东方长安不往家里寄钱了。

或者钱会大大的减少。

曹菊花这点小把戏，她上辈子看不出来，这辈子却看得分明。

东方长安皱眉，声音很冷：“你之前怎么不和我说？”

“怎么说？那是你亲妈。”佟美兰故意给曹菊花上眼药水。

她听到东方长安叹了口气。

“这些年放你一个人在家，让你受了不少委屈，都是我没做好。我要是在家里多留几天，好好地和你谈谈，就会发现这些事儿。”

“没事儿，都过去了。”佟美兰大方地摆摆手。

“以后家里的事儿都你说得算。”东方长安沉声道。

佟美兰干咳一下，继续试探：“我跟你妈打了一架，你还愿意让我管家？”

打架？

她还会打架？

东方长安眼底闪过一抹非常复杂的情绪：“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你们之间有矛盾，不一定是你的错。”

这语气是真的委婉，给彼此都留了面子。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佟美兰真诚地说。

心里想的却是，但凡东方长安敢怪她，她就带着儿子去南方。

“你是我媳妇，我不相信你相信谁？”

“相信你妈啊！”佟美兰想都不想地说。

那些男人不都是只相信自己亲妈，不相信自己媳妇的吗？

东方长安单手撑着额头，头疼地说：“在你心里，我是那么是非不分的人吗？”

佟美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那眼神分明写着一个字：是。

“是我的错，当初我们结婚之后，我就应该带你走。可那个时候你对我还不太熟悉，也不想跟我走。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一直在等你能够想通。这一次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实话，心里很高兴。”东方长安看着她眼神没那么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继续说，“以前你受了不少委屈，我也不能说帮你讨回公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以后家里的事儿，你做主。不会再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佟美兰原本无动于衷，可是不知道为啥，听到这几句话，眼窝子变得特别浅，眼眶瞬间滚烫。

她以为自己的委屈没人知道。

也不会有人心疼她。

直到此刻，她积累了一辈子的委屈轰然爆发。

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她根本控制不住。

东方长安蹲在她面前，拿着手帕给她擦眼泪，语气更是难得温柔：“既然始终都这么委屈，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你给我打电话，或者写封信，我就会立刻回来带你走。美兰，我是你丈夫，你受委屈的时候，可以选择依靠我。”

“我这不是担心你为难，害怕给你添麻烦嘛。”佟美兰一边哭一边说。

当然这是上辈子她的想法。

这辈子的她才不会在乎这些。

有句话说的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只想对儿子好，对自己好，东方长安对她和儿子好，她也会对他好。她急着去找他，也是因为上辈子的他是为了孩子而死。

佟美兰眼泪就像是卸了闸的洪水一样，流个不停，而且还特别汹涌。

“我是你丈夫，你要学会依靠我。”东方长安知道她脾气倔，没想到会这么倔。

她依靠了。

可他先丢下她和孩子死了。

佟美兰想到上辈子自己过的那么惨，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上辈子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东方长安伸手把她抱在怀里，让她趴在自己的怀里哭，还不停的给她拍背顺气，让她哭个痛快。

东方长安知道女人是水做的，但是没想到佟美兰竟然这么能哭，都一个小时了，眼泪还稀里哗啦的往下掉，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他胸口的衬衫已经不能看了。

“好点没？”东方长安忍不住问。

佟美兰哭得打了两个嗝，抬起头那红肿的眼睛看上去有点好笑。

她低着头费劲巴力的睁开眼，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样子惨不忍睹。

糟糕！

一不小心情绪失控的厉害。

哭成这副狗样子好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