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昌表面波澜不惊，心头实则心绪紧张，等着官家的命令。

林琅自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有些紧张地看着赵砚。站在前头的人不敢抬头看皇帝，而她作为女官站在队伍末尾，穿过层层人群，视线紧盯他们的一举一动。

正在沉寂拉扯之时，周玦插空开口道：“官家，可否容臣一禀？”

“准。”

得了令，周玦转过身，冷眼对着宴昌道：“宴御史心明眼亮，却不辨忠奸。在下自问并没有做过亏心事，更没有做过对不起宴御史、对不起文武百官、对不起官家的事。若是清扫君侧，选贤举能便是宴御史口中的‘罔顾君上，以权谋私’，那么周某，愿意听宴御史举证。”

林琅听罢松了口气。

不愧是大宋顶级公务员。

寥寥几句，一来解了官家站队的困境，直接让宴昌继续；二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作为清白之人无需自证，而是让弹劾者举证；三来不卑不亢，气势上没有输。

佩服，佩服。

堂下众人何尝没有被这份气魄慑住，一开始站宴御史的人也不免开始动摇，毕竟看周玦这样子确实是问心无愧。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宴昌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然宴昌既然敢站出来，自然也是有他的一番说辞的。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周大人办事妥帖周到，下官自然佩服。可微臣要说的，从来不是您配不配，而是您，能不能。”

说罢他上前一步，跪下直身奏道：“官家，微臣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性命不保，但微臣还是要请求官家，周大人和他的夫人林大人，只能留一个！否则一家独大，必然危于朝廷，危于社稷！”

林琅瞳孔骤缩，她没想到宴昌竟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

她脑中高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宴昌身为御史，提出这个建议也有出于他本职的道理，可必然还有背后自己的情由和需要。正巧听说宴家的女儿入宫为妃圣眷正浓，这番举动怕是也为了自己的女儿图谋铺路，要削弱皇后母族的势力。

如此，便说得通了。

赵砚看上去也是颇有些为难，只低语了一声“这......”便没有继续回话。

陈文川见状，着急开口道：“官家明鉴，周大人虽身居一品，但从未滥用职权，宴御史所言更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陈大人与周大人是故交好友，连你也要包庇他，可见周大人根基之深。”

宴昌轻飘飘怼了回去，顺便还给周玦再加了个罪名。

“你！”陈文川虽怒，但知道现在多说无益，反而会给周玦惹麻烦，便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哼！”他拂袖转回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平静道：“宴御史口口声声弹劾周相，不知政绩与之相比，胜出几何？”

正在僵持之际，林琅刚准备出言反驳宴昌，赵砚便突然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许多新来的官员在离开大殿之时聚在一起议论着，初来乍到便亲眼见此风波，谁心里不犯怵。

临走之时，林琅拍了一下陈文川的肩膀：“想不到你还挺讲义气的。”

说罢便小跑到了周玦身边，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自顾自离开了。

路过宴昌之时，夫妻二人都狠狠白了他一眼。

*

“传信到宫中。”

宴府内宴昌正在装信，吩咐家中小斯将东西送至她女儿那里。

今日朝堂之上冒险一言，得以窥见官家对周玦早已不是十成十的信任，否则也不会放任他进言。

还需要女儿继续吹一吹枕边风，才能从根上解决此人。

宴御史的夫人在一旁备茶，有些不解道：“老爷，文思在宫里已经说了这么多，官家对周相怎得如此信任？”

宴昌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夫人长久居于内宅，有所不知。官家和周大人乃是少年时就有的情谊，自然不比旁人。更何况官家尚且年轻，心不狠，自然下不了手。”

“这倒未必。”宴夫人有些不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官家留着此人，说明还有用处。你此时紧逼着，坏了官家的事，倒是弄巧成拙，也坏了文思在宫中的前途了。要我说，不如放一放，等周大人的用处顶了天了，不用你说，也要被上头弃了。”

宴昌忽地放下茶盏，呢喃道：“夫人所言甚是啊！”

“来人，把信截下！”

是夜，宴文思在永乐宫内的烛火下慢慢展开家书，上面写道：

“欲使其亡，先纵其狂”

她将信笺缓缓放置火上，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