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林琅闻言却是有些懵,不知道他意指何处。
她所知道的也有限,朝中之事她无法全然洞悉,而陈文川此话倒听起来有些严重的意味。
陈文川观她神情,心里也有八分了然。但此刻要跟林琅解释一切显然实在浪费时间,也起不到任何实际的作用,索性直接与她摊牌。
“明日一早,就会有百官上书,要求罢相。”
“而这张奏折,此刻正在我府上,等着我签署最后一个名字。”
一字一句犹如霹雳惊弦,这一切来得太过于突然,快到林琅根本来不及理解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
“你说......什么?”
在陈文川刚要启唇回答的时候,林琅又追问道:“为什么是今天?春考不是已经顺利结束了吗?”
而他脸上的神色好像有一些难言,微蹙的眉头里不知道隐含的是什么思绪,只留下一句话:“我知道现在周玦今天晚上会出来,烦请你转告他,今晚我会在汴河桥边的沧浪亭上等他。”
“不管他是否愿意见我,是否在乎百官弹劾,今天晚上我都会一直等他。”
说罢便粗粗行了个礼,无论林琅在身后如何焦急地呼唤都未曾回头。
走到了自家的马车前,仿佛逃一般地钻进了马车内,陈文川这才抚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这些日子所积攒下来的勇气,一半用来面对林琅,另一半留着晚上在沧浪亭和那个人见面。
夜色渐渐深了,马车行驶在寂静的小道上,那是陈文川特意选的一条路,避开夜市喧闹的人群,格外僻静些。
掀起轿帘往外面观望之时,正好路过他们从前一起上学的万木学堂,门口的牌匾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子。只是这个时候上学的孩子们早就回家了,也就看不到什么人,徒留春风吹动牌匾边上灯笼的穗须。
汴河边,沧浪亭。从前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如今却满腹踌躇。
*
我叫陈文川,汴京陈氏正房的独苗,家中自小没有同龄的兄弟姐妹,从前上学那枯燥的十多年中,我都和周韫山相伴彼此。
周家和陈家是世交,周伯伯疼爱我如同他自己的儿子,我同周玦也是无话不说,常常都是直呼他的大名,从不避讳。
十几年来,一向如此。
那年科举,我们双双考中了,但周玦比我还要好些,被官家钦点为探花,我比他还要高兴。
他比我先娶亲。等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位姑娘见过面了。大司空的嫡女,与他门当户对,说起来他还略高攀了些。我曾很不理解他,他正高中,仕途一片光明。
莫说是高门贵女,即便是公主也会上赶着想嫁给他。为何如此英年便把自己拴在一个女人身边。
但他跟我说,这姑娘极好,他甘愿心折于此。
看着他从未露出过的仿佛痴汉一般的笑容,我也没了法子,只能相信他口中之言。罢了罢了,只要韫山高兴便好。
婚礼那天,我见到了嫂子,身形绰约,容貌婉丽,更兼得一身才华,确实与他十分相配。
我喝了很多酒,那是我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我是真的我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但酒下了肚,不知为何总有一股没来由的怅然。
后来我们各自被派了官,不在一处做事,交集便没有从前多了。那年上元节我们相约喝酒,是最大的变故。
姜太师承诺我的一切都显得太过诱人,更是派出了姜听这张杀手锏。或许见到姜听的那一刻,我才懂了为何周玦会耽于儿女情长之中,换做我也抵抗不了从心上人口中说出的诱惑。
周玦一路高升,而他怎么说也是个进士,是高门之子,却还是在府衙里做一些琐事,始终没有晋升的机会。
姜听说得对,他陈文川不比任何人差,为何就如此甘愿屈居人下?
那是他第一次背叛。没有实际行动的,精神上的背叛。
后来,姜太师和长公主联手,把周玦送去了宁州。那段时间京城的百姓甚至骂到了他的头上,我知道这都是姜乾的手笔,这也是他曾承诺我的,更加坦顺的仕途。
发配宁州已经是我能接受的对周玦最好的结果。
那三年,最初我很难适应没有朋友的日子,但期待与愧疚同时裹挟着我。我知道他还是那个周韫山,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和他把酒言欢的陈文川。
三年以后他回来了,我还是那个第一个会出现在他眼前的人。那天我在汴京城门口徘徊了很久,说高兴是真的,说害怕也是真的。
宁州的政绩前所未有,谁也没想到一个被贬黜的人还能东山再起。然而我还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官运远不止于此,不久便被封为太子太傅,一下子走到了我奋斗三年也未曾走到的位子。
我时常在想,他周玦为何如此好命,轻轻松松便能得到我求之不得的一切?
更没想到的是,他和宇文嘉煜也越来越相熟,我不再是他身边唯一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了。
友情,爱情,事业,皆在他手,而我还在苦苦挣扎,习惯了迎来送往,熟练于左右逢源。
他依然还是那个周玦,那个不染尘俗,一心只走自己的道的周玦。
所以当赵惜提出合作的时候,我没有犹豫。
文嘉公主,谭飞,宇文嘉煜,我原以为这些都能拉他下神坛,可没想到他还是愈挫愈勇。
直到真相大白,他知晓了一切,与我割袍断义之时,我说完了这些年一直憋在心里的所有,竟感到了久违的松快。
我的真面目,本就是如此。
但我心不假,我从未害过你。
那封百官联名的奏疏,我也不想签。现在我们同样身居朝堂的至高位,如果有可能,我还想护着你。
但这份心,我不知道是一如当年,还是心底的愧疚在反复厮磨。
你知道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
“找我何事?”
沧浪亭上,熟悉的声音,把我从无限思绪中拉回到现实。我的目光渐渐脱离流动的汴河,却有些不敢回头。
他还是他,而我内心的污浊,让我没有勇气再次直面他。
所以我低垂着眼睛,转过身,淡淡回应道: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