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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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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无恙身着墨色长袍执笔伏案,案边是堆叠如山的奏折,轻烟袅袅,绰绰烛火中,男子身姿挺括,眉眼深邃,鸦黑的睫毛在脸庞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双眸快速扫视,笔下锋芒不止,在奏折在圈圈点点,隐隐透着焦躁。

他的确是有些着急了,急着整饬吏治,将前朝堆积已久的旧患连根拔除,本想着,李玄在位期间,朝中官僚体系膨胀冗余,裁汰一些尸位素餐的冗员并不影响日常运作,甚至还可以彻底根除人浮于事的现象。

这两日,他又下令抓了几名身居要职的官员,关键的职位一刻也离不开人,有人走了,就要有人填补上,他必须在短期内决定替任的官员,就因这事儿,他连着几日夜不能寐,但又怕惊扰到怀有身孕的妻子,只能合眼假寐,卯时后再起身到继德堂处理公务。

一想起苏怀黎,祝无恙就忍不住分神,想起那张白皙透亮的粉靥,凝聚霜雪的眉心淡淡地化开,温柔的春意氤氲在眸底,跃然心间。

太医说,他的妻子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每晚他都忍不住轻轻抚摸她还未显怀的小腹,她单薄轻盈的身子在御茶膳坊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养出丰腴白腻的软肉,肉眼可见地健康红润起来,面若桃花,珠辉玉丽。

思及此,他疲惫不堪的心态顿时充盈了活力,为了她,他可以无所不能。

刚入宫时,苏怀黎还总是惴惴难安,这战虽然是胜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无休无止的血雨腥风,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人言可畏,一步行差踏错唾沫星子就能马上淹死他们。

罗锦暖帐下,年轻的妻子对他表达了内心的担忧,他的心脏针扎似的疼,她最先担忧的是,祝氏多年积攒的雅望清名,恐有心人恶意污蔑了去,他抬手抚平她眉间细腻的褶皱,落下一吻,叫她放心,他能处理好一切。

此后,任何风言风语都传不进她的耳朵里,他为她打造了一方暖煦的天地,白日里,季棠和霜月会陪苏怀黎聊天解闷,缓解她因有孕而易多愁善感的心绪,落日后,他抛下一切焦头烂额的政务,门一关,将风雪浓霜与血腥腌臜的俗事隔绝在屋外,全心全意地陪她养胎。

遽然,漏刻的水声滴答传来,他猛然止住笔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重重搁下狼毫,将尚未批改完的奏折推至一旁,疾风一般地起身,取了木桁上的大氅披在身上,闯入冰天雪地中,脚底生风,径直朝内院奔去。

一只脚还没踏入内院,身后传来急躁的男音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长风冒着大雪,亦步亦趋地追在他身后:“将军,魏阁老有要事求见您,现在就在继德堂门口等着您。”

祝无恙面色不耐,大袖一拂:“有什么事不能明早再说?”

长风亦是无奈,但他心里清楚,魏阁老是两朝重臣,与已逝多年苏太傅乃金石之交,在自己主子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若是别人他肯定寻个借口就打发了。

“魏阁老说了,事关李姓藩王,若您今夜执意不肯见他,他便守在继德堂门口等到天亮,阁老毕竟年岁大了,禁不得风霜,若是冻出个好歹来……”

长风看着自家主子脸色胜似酽霜,阴翳沉重,后半句话也不敢说出口,噤声矗立在一旁,等着他的指示。

祝无恙抬眼,望向不远处一间供宫女太监躲避风雪的八角亭,自忖一息后,沉声道:“把人请过来吧。”

*

朔风凛冽,雪霭沉沉,一方天地间,青年男子负手而立,面前站着一位身形佝偻,但双眸矍铄的老者。

祝无恙没有吩咐侍卫布茶添水,可见内心多有急躁,不欲延长此次谈话,但还是耐心地听完老者的一番见解。

魏阁老没有藏着掖着,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十分清楚,国不可一日无主,将军合该尽早地从李氏宗祠中择一位能者上位,给大乾的朝臣和百姓一个明确的交代。

前段时日,祝无恙风风火火地肃清吏治,痛革积弊,他也不敢来叨扰信阳宫,如今朝政激浊扬清,百废待兴,也是时候该拥立新主了。

他一直密切注意着李氏宗祠中才干出众的男子,筛来选去,迟迟未有满意的推举人选。

这是宣武年间就遗留下的弊端,武康帝在位时,将稳固江山边防视为国之大事,无心后宫繁衍子嗣,唯二的皇嗣皆出皇后膝下,最后还生了兄弟阋墙的阴私事,到了圣文帝更是明里暗里对同宗子弟赶尽杀绝。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就藩在西南的临安王。

临安王乃出自与李氏嫡系最近的旁支一脉,武康帝殁了后,老临安王是除了信王之外,最有资格与圣文帝争夺皇位的王爷,是以早早地被打发去了西南边,远离皇城,几年前,老临安王去世,世子承袭了爵位,成了如今守在西南的临安王。

圣文帝登基后,大乾朝的藩王制度形同虚设,既无兵也无权,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和高贵的姓氏,靠当地百姓缴纳的赋税养着王府上百号人口,西南的临安王也不例外。

祝无恙焉能不知,魏阁老能选中他当继任君王的人选,无外乎是看重临安王近乎纯正的皇室血统,年轻健康,不乏是可塑之才。

他听后沉默了一瞬,双眸望向巍峨的宫墙,昏暗的天堑下,皇宫笼罩在一层黯淡的色彩中,置身其中的人犹如封锁在巨大的牢笼。

片刻后,他唇边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漆黑如墨的深眸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

“去岁贺绍起兵,西南灾祸连连,谁又知实乃人祸,而非天灾?临安王远居西南,忌惮贺绍这一异姓逆贼,但苦于无兵无权,无法领兵北上夺回属于李氏江山,这也就罢了,魏阁老可知,后续临安王强制征兵,盘剥百姓,充盈军库,还起了勾结西南小国的心思,妄图趁乱割据一方,成西南霸主。”

“如今他听闻我领兵清缴异贼,竟还敢打起来皇位的主意,怂恿朝中重臣给我施压,意图不劳而获?他临安王非贤非勇也就罢了,视人命为草芥,毫无怜悯之心,怎能堪当大任?!魏阁老,您是真的老了糊涂了,眼瞎心盲,还是身边被安插了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听信了谗言,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魏阁老今日信誓旦旦地来信阳宫,有八成的把握劝祝无恙立临安王,谁料被他这一席话震惊得哑口无言,振聋发聩。

立新皇一事,他敢对天发誓没掺杂半点私心。

他在朝中呆了大半辈子,思想难免有些迂腐守旧,但这些时日,他亲眼目睹了祝无恙为国为民的手段与决心,并非没有过动摇,可正当他痛定思痛,苦苦坚持的信念摇摇欲坠之际,是礼部尚书丁寿安找上了他,举荐了临安王。

祝无恙言之凿凿,所言不像是假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身边被安插的居心叵测之人,除了丁寿安还能有谁?亏他腆着一张老脸来当说客,活该被骂眼瞎心盲,晚节不保!

祝无恙视线扫过一脸槁木死灰的老者,意识到适才自己那番话说的的确有些重了,但魏阁老是朝中数一数二清正廉洁的好官,不该因为一时着急立主,就受有心之人利用。

还有一点便是,他实在是想快刀斩乱麻,火速终止这一番谈话。

就在二人交涉的中途,苏怀黎曾派人出来问询他迟迟未归一事。

这是第一次他耽搁到酉时还未回内院。

两人虽同在信阳宫,但宫殿格局庞大,阁楼院落相互错落,丝毫不亚于太子的东宫,他不想将多余的担忧和戾气传递给她,她亦不愿意因着自己怀有身孕让他分神,两人便很默契地在白日各居其所,晚上关起门来,摒弃杂事,好好温存。

被这么一问,祝无恙便知妻子心里极度挂念他,他晚归一刻,她便多不安一刻,谈话的后半程,他心痒难耐,浮躁不定,一门心思挂在苏怀黎身上,对阁老开口说话的语气也比往日重了不少。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叫长风好生送阁老回府,自己匆匆踅足回内院。

甫一推开门,扑面而来满便是清甜的梨花香,一室暖春芳雅,他胸腔堆积的郁气消散了大半。

他快步掀开绣百蝶穿花的漳绒帷帐,只见女子身着菡萏色软烟罗绣缠枝芙蓉春衫,似乎是嫌屋内太闷太热,但又怕开窗染了寒气,只将松软宽阔的大袖堆叠系在手腕关节处,露出细白的藕臂。

祝无恙从身后将女子轻轻抱住,俯身用鼻尖缓缓地蹭她柔腻的脖颈:“都说了今夜不必等我用膳,怎么不听话?”

这话里是问罪她的意思,但听这温柔狎昵的语气,哪有半分责怪?

苏怀黎被他蹭得发痒,痴痴地笑,歪着脑袋企图躲避他的得寸进尺,下一瞬就被温柔的力道掰过脑袋,唇瓣贴上细腻的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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