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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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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当祝无恙差人请他出山,他二话不说便往清风楼赶来。

他为苏怀黎搭脉问诊后,给他们喂了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将军夫人请放心,胎儿很健康。”

二人不约而同地如释重负。

“那就有劳张院判这几日暂居在清风楼,待解禁后,我再为夫人另寻医者。”

*

是夜,祝无恙替苏怀黎洗净疲惫的身躯,二人着中衣一同拥衾被而眠,这夜,她枕在宽阔温热的肩膀上,睡得格外踏实,旁的烦心事一概惊扰不到她的睡眠,夫君在侧,腹中还有二人的孩子,她现在只想着,日后要好好地生活,顺利生产,努力将孩子抚养长大。

五更的梆子声传来,天际尚且笼罩着青灰色的云雾,东方青冥未晓,雾霭沉沉,一人打马穿过长街,马蹄急急停留在清风楼前。

祝无恙轻轻挣脱苏怀黎缠绕在胸膛的玉臂,确认她未被惊醒后,方披上外袍,踅足离开内室,接过禁中辗转多次才送出的密函。

这份密函是长公主报平安的信,苏怀景、江枫二人已经妥善安置在了长宁殿,花栩左胸中了一刀,元气大伤,是行刺的最佳时机,成败在此一举。

三日后的凌晨,花栩率禁卫军浩浩汤汤地碾过朱雀大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阵仗是要率军出征,家家户户的百姓一听这动静,便知有大事要发生,早早地关紧门窗,闭门不出。

与此同时,左卫营的兵马分成小队从紫禁城各大门鱼贯而出,守门的巡兵一个不留,见血封喉。

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包抄禁卫军,暗夜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有刺客”,如平地炸起一声巨雷,火光四起,烽烟袭天,袅袅不绝。

祝无恙安顿完苏怀黎后离开清风楼,胯下一匹战马流星箭矢般飞驰而出,朝混乱的战场急急杀去,一路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另一处,禁卫军被包抄的消息火速传送至德胜门。

德胜门乃外城最重要的城门,常年有重兵把守,守城的将领自从花栩辅政那日便换成了他的心腹,接到大人遇袭的消息,将领以十万火急之势召集所有兵马,正准备前去支援时,谁知城门上的烽火台倏然燃起火光。

瞭望台的士兵望见城门外黑压压的大军倾轧而来,马踏声地动山摇,险些震碎地面,为首以女子身着火飒红衣,单手执剑如阎罗杀将,直逼德胜门。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德胜门巍峨沉重的大门被重军攻破,守城的将士溃不成兵,落荒而逃。

祝无恙几乎是杀红了眼,几把刀剑都砍到卷了刃,识出平川将军真面目的士兵早就丢盔弃甲,跪地投降,还在负隅顽抗的将领皆被取了项上人头。

天光乍破时,京城彻底失守,亦或是重见光明……

祝无恙身披错金甲胄,率军入主紫禁城,第一缕晨光挥洒在他染血的面庞,男子眉骨如刀刻,眉眼浮动着悲悯的圣洁,如神祗降临。

*

昏暗的诏狱内,四处弥漫着腐败腥臭的气息,铁链碰撞声叮当作响,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花栩微掀起眼皮,瞥见来人后,死寂的瞳仁一点一点汇聚了星光,唇瓣扬起餍足的弧度。

“你终于……肯见我一面了……”

他的声带早已破损,嗓音嘶哑不堪,但不难听出其中含有淡淡的笑意。

苏怀黎坐在狱卒搬来的太师椅上,蹙眉打量他还算完好的容颜,坚持在他死前见他一面,并非是要满足他所谓的“有生一年再见一面”的夙愿,而是想解开心中围困许久的疑惑。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真面目,但也许并非是第一次。

苏怀黎极力从记忆搜寻此人的身影,却徒然无果,她困惑中带着一丝清浅的肯定:“我们曾认识?”

花栩粲然一笑,干涸的唇瓣因咧嘴的动作瞬间皲裂,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珠,诡谲而骇然。

“你这一生遇见过那么多风姿绰约的公子,将军、侍郎皆为你前赴后继,又怎会记得一个浑身泥垢,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乞儿?”

“可是我却这辈子都忘不了你。”

“你只知道我在母亲死后,便从清州出发一路向北乞讨,却不知,若非是你,我怕是早就死在了淮州,那日我在淮州的大街上行乞,不小心惹了当地的地头蛇,被踢断了三根肋骨,是你厉声拨开围殴我的恶霸,支开贴身丫鬟和侍卫,还将身上珍贵的玉佩赠予我,让我拿去典当换银钱治病。”

“可我哪里舍得典当如此稀罕的物件?只好牢牢揣在怀中,生怕一不留声被人抢走了去,翌日我如愿又见到了你,你明明生得粉雕玉琢,软糯无害,可偏偏板着一张脸,冷声问我为何不去看病,我说小姐金枝玉叶,戴的玉佩也是这世间顶好的,我一条烂命不值钱,恐无福消受。”

“最后,是你央求贴身侍卫领我去医馆治伤,还给了我一袋的银两,叫我别再乞讨,在淮州买一处房屋安心过活,我低声应好,但没遵照你的意思留在淮州安顿,而是将这笔银钱当做盘缠,一路北上……”

忽地,苏怀黎耳畔似有万钧雷霆炸裂,嗡鸣震颤,早就遗弃在脑后的零星模糊的片段如雪片般涌出。

是了,任谁也很难将面前这个人与黑泥似的乞儿联想在一块。

花栩干哑着音问道:“苏小姐,你可曾有后悔过那日救过我?”

苏怀黎始终奉为圭臬的善念几乎在这瞬轰然坍缩成一片废墟。

若非是她多管闲事救了那个小乞儿一命,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一连串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变故,数十条人命,竟然皆是因为她幼时随手发的一次善心……

她木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良久,一言不发,遽尔起身,驻足凝眸,唇边扯出一个讥讽悲凉的弧度。

“你说得不错,当年,你就应该死在淮州。”

此刻,自女子进了诏狱后淡漠冷然的神情终于细微的皲裂。

晦暗阴翳的光线下,一张瓷白如皎月的脸上浮现了显而易见的薄怒,剪水似的双瞳冷冷地觑着他,厌恶与作呕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惯来心善,饶是对千方百计设法害她的人,都能冷淡视之,激不起她心中阴暗的恨意,可如今,这般狠毒薄凉的话竟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且还是对他,花栩尘封已久的心在这一刻剧烈的搏动起来。

他不过是阴沟里不见天日的老鼠,不敢奢求她能对他另眼相待,他曾设想过与她相认的那一幕,或许她会秉持着一贯的作风,对他好言相劝,盼着他回头是岸,悬崖勒马,亦或者忌惮他阴毒的手段,怕他畏他。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她外表清冷无害,在他眼中更是娇弱可欺,实则性子最为刚烈,一双极尽悲天悯人的双眸,看向他时,却如同刽子手的利刃,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烈火烹油。

他意外地很享受这如遭凌迟的快意。

她恨他,这不藏锋芒的恨意,令他如跌深渊,万劫不复。

但是,恨他也是最好的,只有恨意才能够收容他无处安置的灵魂,因为这世间,恨意自古比爱意长久。

凭这一腔恨意,他咬碎了牙从泥沼里拼命爬出来,每至深夜,母亲的一身枯骨是他难逃的梦魇,他受尽了剜心刺骨的凌虐,五石散也镇压不了他嗜血暴虐的欲/望,白日,他一身光风霁月,谁又知一袭长袍下竟他溃烂的皮肤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直至他动手亲自杀了恩师,继而屠戮往生堂满门,那日,他躁动不安的心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那是自母亲死后,他第一次没有做噩梦的夜晚。

此后,他一步步地如愿以偿,借膏粱权贵之手,登临权柄之巅,将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不再亲自动手杀人,但那些人确因他而死,贺绍死了,他也终于喂饱了心中沸腾嗜血的野兽。

可那之后呢?大仇得报之后,转身唯余一片虚妄。

金钱与权力与他而言不过是复仇的工具,朝臣们汲汲营营,生怕李氏大权旁落,又拿不出对付他的手段,都说众生百态,而他只看到了恐惧和懦弱。

这人间太过无趣。

想来想去,唯有一人还能勾起他活在世上的残念,他渴望再见她一面,渴望她能恢复记忆,想起曾经对他的施恩。

而如今,一报还一报,他也算被自己犯下的罪孽彻底反噬了。

花栩猝然阖上双眼,睁眼后,两个空洞漆黑的眼睛不见一丝光亮,唇边再次泛起诡异的微笑。

“可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不是吗?”

苏怀黎腹中翻腾起了呕意,仿佛能窥见对面冷凄凄的瞳孔渗出阴湿的毒液,一颗心恍若被毒蛇蜿蜒缠绕,脊背升起的战栗令她极度不适。

她悚然道:“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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