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仙姝唱至此处,这一折戏便作终了,凤姐以手支颐,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似的,瑞珠细察其神色,笑道:“曲终人散,二奶奶以为如何?”
凤姐摇头道:“前面也还罢了,也有几分意思,只是末尾怎至如此?我看这位奶奶并未做错什么,落得这样下场,实在也不公,若那编戏的一意要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来警示世人,这便俗了。”
瑞珠叹道:“二奶奶这话从何而起。戏中人弄计设局,挑拨离间、祸水东引,专意要害人性命,这还未做错么?”
凤姐冷笑道:“便行事有些过头,也是有情可原,怎么仙子以为全是她的不是?若人人安分、凭本事吃饭,不去弄歪门邪道、把手插在人家裤腰带里,谁是愿意喊打喊杀的?仙子是享惯清净的人,不知我们理家守宅的苦处,正室既居一个‘正’字,便是理之所在,难不成任凭人欺上门来也不许反抗,要人称一句‘贤德’,倒是任人宰割的了。今日让一步,明日便要让十步,后日越发让人骑在头里去了。那两人一个见色起意,一个禁不住诱惑,真是王八看绿豆、是凑成一对儿的下作,怎么占了一个‘美’字,又占一个‘弱’字,便都可揭过不理么。”
瑞珠本来有一篇循循善诱的劝告之语,骤然受了这番质问,一时倒语塞。
凤姐乘胜追击,两眉一立,又道:“真是大错特错,我以为此处是仙境,总该强出我们凡间的人才是,未想见有如此狗屁荒唐之事。若天下人皆以外室之柔弱为可怜,以正室之反抗为歹毒,岂不是倒反天罡,让正室以何自处,让正室之子女以何自处?若仙子以为这便是道理,那也容易了,从此世间女子也不必守规矩、明事体,更使不着纳吉纳采、媒妁大礼,只管定下心来学做妖精儿、抖擞精神傍汉子去也罢了。”
凤姐儿全然反客为主,瑞珠惊诧不已,稍定心神,方劝道:“二奶奶不必大动肝火,这也是会错了我的意思,谁言邪能胜正来着?就以此戏来看,那外室也未得善终,也早早地就丢了自己一条性命去了,虽是被人算计使然,也是其立身不正的结果了。我有肺腑之言,请二奶奶从此处想来——正室何苦为了他人的错失,造下自己的恶业,徒增罪愆冤孽,为着一时之气,倒带累一个好人了。”
凤姐颜色稍霁,顿了一顿,仍旧冷笑道:“说起这个,势必又要劝说人改使什么正道的法子,又要以德服人啦,又要慢慢地感化啦,我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人不犯我时,大家好说话,可若是错生了歪心思、犯在我的手里,也必不能让她讨了好儿去,便带累了又如何,大家痛痛快快做一场,分出个高低强弱来,我也愿承这因果。”
瑞珠鼓了两下掌,忽而正色道:“二奶奶是一派刚强利落的人物,杀伐果断,绝不拖泥带水,这本是世间巾帼该有的风范,实在使人心敬。只是我也请二奶奶细想此事,天理循环讲究的是善恶有报、恩怨有主,才戏文中甄家之事,究竟是何人起的恶因,又是何人承的恶果?”
凤姐一怔,她是极聪明冷静的人,不会想不透其中的关窍,若说恶因,自然首推是甄生,狐狸精固然可恶,可若甄生是个把持得住的正经人,便有千百个狐狸精一齐搔首弄姿又有何惧。可观其戏文,甄生得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即便孝期偷娶,不过受两句斥责,实际也无妨害,女人们却斗成了一团,最后外室幽愤自尽,小妾抄家时被发卖,正室落得一纸休书,谁也没有一个善终。甄生虽然家道中落,二爷的威风却丝毫不曾折损,休妻之时腰骨铮铮、目眦欲裂,仿佛这位从来为家事鞠躬尽瘁的正室奶奶便是他甄家一生之敌一般,连抄家之祸也有这妇人不贤之过。
凤姐想起甄生的唱词,字字铿锵,痛陈妻子往日之不贤不孝,善嫉寡恩,对房里人刻毒狠辣、非打即骂。听这段时凤姐两拳握紧,心里突突地跳着,眼前迷蒙一瞬,甄生变成了贾琏,台上的正旦变成了自己,是她王熙凤在人前受着这男人的诘问。
凭什么?
瑞珠见她省悟,顺势劝道:“二奶奶莫怪我将话说得刺心,嫉恶如仇原是侠义之本,可若弃首恶而锄旁支,柿子只挑软的捏,是否有‘迁怒’之嫌?以无力自保的外室的死顺了奶奶的气,却留着那首恶不变改,将来怕还要孳生新恶,到底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那些女子不过随波逐流之辈,全无奶奶的智谋机心,更无奶奶的识见气度,虽是行差踏错,究竟也是受人蛊惑引诱之过,如今却要承受奶奶的雷霆之怒,何当如此呢?二奶奶,摧枯拉朽易,开解心结难啊。”
凤姐闻听此语,便如黑暗中骤见一豆灯火,心里恍然开悟。
与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知女子争斗算何本事,一时便用计打杀百十个,也未见得便能得一线欢喜,究竟是些没头没脑的傻苍蝇,赶走了便是,何苦沾一手晦气,自家那个有缝儿的臭蛋却要尽快处理才是。想明此节,恍惚间凤姐儿竟分不清方才这一出戏究竟是她所观赏,还是她所参演,自己与那个哭向金陵、最后只得一条草席裹身的正旦似乎融为一体,使她周身觉出一阵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