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珠听了，自掩袖笑了一回，笑声如空谷黄莺一般婉转，笑毕才道：“二奶奶果然是有夙慧的人，才这话真有几分意思，竟叫人辩不得，怪不得有人尘缘难斩、时时这般惦记你。罢了，便告知你也无妨，此处乃是‘太虚幻境’，是我等一班清净姊妹畅情顽乐之自在天地，也是‘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之处。说到底，二奶奶原也是自此地登册入凡，原与我们是一样的人，不过是灵台暂被尘俗所迷，忘了曾经无根无垢的快活罢了。”说着便向云雾中若隐时现的白玉牌坊一指。

凤姐以手遮眉，眯着眼顺着那手指的方向依稀辨认一回，见匾额上确有“太虚”这几个字，两边还有一副对联，写着些弯弯绕绕的话，什么“假”什么“真”，又是什么“有”什么“无”。她的心里并不是很明白，默默念诵一回，却又隐隐觉得整个人如浸冰雪之中，仿佛将及开悟，只欠最后一线阻隔。

凤姐不是擅弄文墨的人，便在心里咀嚼着那副对联的意思，瑞珠却已引着她穿云过雾走到一处芳华葳蕤、仙气盈盈的庭院间。

凤姐见此处地坪空阔，四围是曲径精巧的游廊，廊柱不知是用什么造来，非竹非木，色泽墨沉古雅，又有暗纹雕花，廊顶上是流光晶莹的碧透琉璃瓦，地下铺设着青玉砖，其间依游廊走势高高低低地设了一些席案，像是供人坐卧之处。游廊所合围的地面上绘就巨大的五色莲华，花叶盖叠，向外蔓出千层之多，光华延展，美不胜收，除此花外，场间空无一物，一眼看去，倒似是个戏台，却又不十分像，凤姐不解其意，仍旧看向瑞珠。

瑞珠微微一笑，向四周一拂广袖，霎时间游廊上所垂的六角宫灯次第燃明，便如头尾相衔的火龙一般，凤姐眼中映着灯烛跳跃的光焰，不觉笑道：“哟，好热闹。”

瑞珠笑道：“今日这般热闹，便是为琏二奶奶而准备了。”说着便请凤姐入席。

凤姐心里欢喜，到底客气道：“这可当不得，多谢费心。”

瑞珠笑道：“二奶奶所当谢的另有其人。我也不与你弯来绕去地打机锋了，这人便是放春山遣香洞风月崖司情仙姑，仙姑日前下凡游历，所托凡胎便是二奶奶认识的‘秦氏’了，你二人有一段难得的亲密友爱，却是善因。仙姑如今凡尘斩尽，归册太虚，按律不可再与你相见，然仙律无情、仙姑有情，凡间种种，终究挂念于心。二奶奶虽不体察，可如今正当你命簿中关键之关键，正需人助你一臂之力，又正遇有乾坤逆转之力牵绊住此境主人，使其不能遍察此境之事，倒与我等方便，仙姑命我接引你来此境游历，又有精心编制的新曲十二支与你赏玩，只盼你开悟。”

凤姐忙道：“秦氏……司情仙姑可好？”

瑞珠点点头，笑道：“仙姑在此清净女儿之境，如何不好？”说着又想起一事，向凤姐手腕上一拂，凤姐只觉腕上一凉，忽有一道金光腾空而起，直直落在瑞珠手里，她轻轻一握，金光便消失了，不知被她收在何处。

凤姐不禁轻抚手腕，瑞珠笑道：“这‘澄心镯’我就先收回来了。法宝能帮你一时，却帮不得一世，二奶奶从此好自为之罢，为了你这桩事，竟还惹来青埂峰那对牛鼻子秃驴告状，若非大仙姑明鉴，险些儿带累仙姑受罚。”

凤姐虽不知这段话里提到的诸人都是谁，心里却也莫名觉得有些羞愧，忙答应道：“是。”

原来这不大起眼的东西叫做“澄心镯”，记得这镯子初初到她手上时，真是个难伺候的活祖宗，三两日便要灼烫她一回，对下人处罚太严不可，心口不一不可，不可不可不可，真把人快拘成一个傻子了，凤姐心里多有不满这劳什子的，也有些怨怪秦氏多事，却也摆脱不得，到底是有法力的东西，簪挑钳夹皆不济事，也就随它去了。慢慢地却也渐成习惯，不必镯子提示，她自己便可斟酌何事可行、何事需要三思。事实上，这东西虽然拘束人，当做应做的事却也一件不落，受阻碍的不过是那些伤阴德、损人不利己或是贪婪骄横太过的事，究竟是引人向善的。

瑞珠扶凤姐入席，笑道：“二奶奶请稍待，我姊妹们自来招待你。”

凤姐依言坐下，见面前是各种世所未见的珍馐果点，无一不精细，又有一只大琉璃花樽，里面也不知都是什么仙草异葩，簇簇拥拥一大束，馥郁沁芳，使人心神一畅，一时颇为自在。又见瑞珠向周遭山水飘渺间招揽出许多衣裳鲜明、珠翠琳琅的仙娥彩女来，个个眉目和善、笑语吟哦，路过凤姐席上，都来施礼，凤姐并不认得这许多人，忙不迭一一回礼，仙子们点头而笑，跟着就各自入席——原来这些人都是来陪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