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又走出两条街去，外头赶车的小子忽然惊叫道：“嗳哟——”一面猛拉缰绳。

车子猛地停住，厢内病弱的老娘、娇柔的姊妹两个与行李、包裹、礼品等物便同半瓶不满的酒浆一般一起被狠狠晃了一下，撞在车厢壁上险些儿受伤，一时相互搀扶着，唬得都道：“怎么了！”

外头的小子不答话，车门帘却猛地被一只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跟着便有一名面如冠玉、身姿若柳的贵公子焦急地探入头来。

看清来人面容，二姐儿的脸腾地红了；三姐儿眉头一蹙，将身子向前一探，脸上满是戒备之色。

尤老娘倚在壁上，只扶着头叫“哎哟”。

贾琏瞧见尤二姐，这才放松下来，对她点点头，一面就转向尤老娘道：“儿子来晚了。”

尤老娘这才看清是贾琏，以为他重礼好客、专程来送，也顾不得头疼了，忙打起精神道：“是二爷。我们今日家去了。珍大奶奶都替我们安排妥当了，二爷不必来送，回去代我们问大太太好，太太们上朝里去，我们也不及请安了。”

贾琏轻吁一口气，登车入来，一下子就跪在尤老娘身前，恳切道：“送客还是其次，儿子有一件隐情必要表露，请老安人替儿子做主。”

尤老娘的前额方才撞得难受，才摸着似乎肿起些许，也只好忍着道：“快快起来，咱们娘儿两个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不必多礼，你但说无妨，凡我能做的，必然替你周旋。”

贾琏看了一眼二姐儿，二姐儿晕生双颊、秋波暗转，早已将一颗漂亮的头颅垂下，贾琏便道：“禀老安人知，儿子心悦二姐儿良久，情难自已、苦难割舍，既发此心，不愿委屈二姐儿，今日便想要同老安人发愿求娶，若得偿愿，儿子必当以珍宝待之，若敢有丝毫冷落怠慢，只教天打雷劈罢了。”

尤老娘愣在当地。

她本以为贾琏小孩儿家心里多半是想要什么，而那家里大太太是个严厉的人，恐怕不肯便依的，这一程子自己待他和气，他便来求她了。尤老娘想，自己说话虽无甚分量，到底是亲戚，那家里未见得便能抹亲戚的面子，可谁知是为着这样大一件事？

良久，尤老娘才看了二姐儿一眼，见女儿那娇怯怕羞的情状，心里先明白了一半。不免忧上心头，这两个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尤老娘正自愕然，三姐儿却将眼睛一立，嗤道：“说什么‘求娶’。二爷难道糊涂了不成？且不说如今您家里国孝家孝叠着两重，莫说开口求娶，便心里想想也不尊重。我只说要紧的——您那屋里已有了一位‘琏二奶奶’，如今倒说要‘求娶’我姐姐，我且问你，是娶她做什么？若是做小，我姐姐绝不给人做小；若是平妻，请问那凤奶奶可应允么？”

贾琏虽然老练，却被一个年轻的三姨问得有些张口结舌的，他见老娘似乎也被三姐儿说动了，也等着他回答，不敢再走神，忙把前头贾蓉撺掇他的话想了想，沉静地道：“禀老安人并妹妹知道——”

他说了这一句，三姐儿先冷笑一声。

贾琏叫她笑得有些心虚，气势上登时弱了，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儿子家里虽已有一个王氏，老安人也见过的，行事上确有些聪明，人多有夸她的，可有一件隐情，王氏是外头光鲜，内里却不大健壮，竟是总生病的，连一个女儿也带累得病弱了，为着这个缘故，这些年儿子在子嗣上也极艰难。双亲年事已高，只愿得享天伦、儿孙满堂，为着心疼媳妇的缘故，也不肯便催促，实则心里之急迫，儿子都瞧在眼里，又是难过、又悔不孝，心里便早想再添一位有德行的奶奶替儿子开枝散叶，香火得继、家里也更和睦，只叹这样一个好人难寻罢了。如今天可怜见，竟叫我识得二姐儿，真是天仙人物、神仙人品，又是自家亲戚，更无一处不好的，故此儿子才有此心，又斗胆有此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