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抿嘴一笑,推辞道:“这是打趣我了。我不是惯会做这些事的人,又不识字,想不出好的,还是凭爷做主罢了。”
贾琏正是爱她这一段难得的柔顺。二姐儿事事以他为尊,不肯要强拿主意,连婚后也不曾有一丝娇纵,反倒加倍地顺服柔婉,真让贾琏越瞧越爱。
她愈是低柔,贾琏便越发要纵着她,笑道:“如今你是奶奶,屋里的事,自然是由你说了算。”
二姐儿无法,想了半日,见西窗外的晚霞好,便让一个叫“霞儿”,一个就叫“云儿”,贾琏听了就说好听,是会起名字的起法儿,又让丫头磕头谢奶奶赐名。
二姐儿想了想,忽地掩住口,忙道:“这个不好。我才忘了,这‘云儿’似是犯了你们家史大姑娘的名讳了,我另想一个罢。”说着又忙思索起来。
见她此时有些慌张负疚的样子,竟比平日里还美上十倍,贾琏心中爱怜无限,挥退丫头们,走来将二姐儿轻轻圈在怀里,笑道:“不必改,就这么叫着也罢了。论理,史大妹妹不是我们家的人,避她八竿子打不着的讳作甚。你也是太知礼了,若是把亲戚们的讳都这么一一认真讲究起来,我们家里多少人要改名字了。”
二姐儿听了,也觉有理,伏在贾琏怀里,两人缱绻温存着,一面又咬着耳朵说些悄悄话。
虽是这样说,可尤二姐心里隐隐地也想,是不是因为云儿在这里、不在那家里,所以叫什么终究是无关紧要的。就如自己在这里,在无人问津的小花枝巷,虽是二爷择定的人,却被隔绝在亲戚们之外,永远进不了那家的大门一样。
在小花枝巷,她是“琏二奶奶”,可在那家里,她是什么呢?一个人时,尤二姐也会想起凤姐、想起平儿,想起大观园的一众姊妹们,想着想着,就将头埋在了手里。
贾琏待她太好、太温柔,她没办法继续想下去。况且现如今自己嫁也嫁了,再没回头的可能了,再想那些事,又有什么用呢,若有一日凤奶奶来兴师问罪,二姐儿自当下跪请罪,总是任由她发落便了。再或者,等哪一日替二爷养下一男半女来,瞧在孩儿的面上,或者许自己进去拜见太婆婆、婆婆并小姑们,也是有的罢。
从前妹妹是常来劝她的,可自从婚事定了,她也再不劝了。如今她同母亲也住在这里,就在东厢那两间屋,尤家的老房子反倒空着。虽是一个院里住着,姊妹两个的情分却仿佛淡了好些,又或是有了些隔阂,三姐儿日常只伴着老娘,再不然就是闭门不出,不肯再如从前那般姊妹两个亲亲热热地说话了。
说来也怪,贾琏虽常常一连几日不来,姊夫贾珍、侄儿贾蓉两个倒走动得勤快,每每只说是有事在附近办,事毕就顺路来瞧尤老娘,也不知他们是有什么事,怎么就都围绕着小花枝巷展开,二姐儿也想不明白。
这一程子老娘的身子日渐衰弱了,只在二姐儿成婚那两日,因着记挂喜事的缘故,所以略健旺些,后头又觉虚弱,前后请了几个大夫来也未看好,只说是有年纪的人的病,可尤老娘现年不过四十有余,谈何年纪?话是这样说,也只得慢慢调养着,一日中总觉得精力不继,病中的人总是有些多愁善感,她见贾珍父子常来探病,总是感动得滚下泪来。
三姐儿的态度却令尤老娘、二姐儿母女大感意外。
按理说,贾尤两家如今已是亲上加亲了,在她却仿佛是将贾家兄弟当作几世的仇人似的,再不肯给半分好颜色,每每贾珍父子置办了佳肴美酒,笑逐颜开地来请二姨、三姨共饮,三姐儿更不假辞色,高兴时一摔手儿就回房去了,将贾珍等冷在当下,这还算好的;若不高兴时,越发将一桌子酒菜都扫在地下,让猫儿狗儿将散落的鸡鸭拖了去,她只抱着手儿在旁边冷笑。
每逢此时,贾珍等只有面面相觑的份儿,明明平时都是作惯威福的人,此时却都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没办法,只能随她嬉笑怒骂,因为心里有鬼,更不能发作。
妹妹如此行事,让二姐儿十分为难。
本来依着她的意思,心里觉得自己如今嫁了人,便该一意守妇道。来人虽是客,是丈夫的兄长、侄儿,不是外人,又是素来相熟的,却仍是男子,自己理应是该回避的。可妹妹如此冷漠乖僻,老娘又病中不问事,家里没个待客的人,前头为着自己的婚事,姊夫同侄儿两个出力甚多,如今又不辞辛苦来探病,难不成放着他们冷清清地吃闭门羹?
如今到底她是这家的女主人,少不得又要亲自周旋接待,命丫头们布菜烫酒,互相让了一回,贾珍只是笑眯眯地望着她,看得二姐儿怪不自在的,问道:“妾脸上可有什么不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