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将手里的衣裳一折,笑道:“我何苦来管束她。一会儿话说得重些了,白眉赤眼的,里头那位又该说我们‘铁石心肠’了——那才是真个没意思。从此我只管我分内的事也罢了,别的事也不必要做它。我劝你也少操心罢,说到底,芳官儿不过是爱顽,就让她顽去,也值不得什么。那一个若是个好人,也不见得就容易能让人带坏了去。”说着往前便走。
袭人伸手将她拦了,一面就笑道:“嘴上推得干净,听着倒是头一个冷心人。好呀,我且问着你,前儿我不在家,二爷的大衣裳燎了,是谁病里硬扎挣起来、熬了半夜给他补上了?这也可怜见儿的,听说本来也差不多好全了,受了这一回累,平白又多躺了两日、多遭了两日的罪——那会子又不说分内分外的事了。”
晴雯被她揭破前事,脸上一红,道:“好哇,你也学得这些嘴上的厉害,也要挤兑人。”又道:“不补怎么样?回头叫太太看见了,又要说‘不爱惜东西’,到时也不说是二爷不当心,不论子丑寅卯,总是说咱们服侍的人糊涂不经心罢了,不过费一夜工夫,补上了大家清静。总归如今孝里穿不得那个,过几日天暖了,更可收起来了,往后我们也少一件心事。”
晴雯说罢,耳朵尖儿仍旧是红的,忙忙地就走了,袭人在后面只看着她笑。
袭人想,晴雯这丫头从前虽也有些爱弄小性儿,这些时日却也沉稳多了,她做事实在是麻利,又肯干活,针线活又是极拔尖的,不枉自己当时在太太起疑的时候一力求情保下她,这事晴雯至今也不知情,袭人不盼她能记自己的好,只要她知本分、肯好自为之,这便好了。
屋里仍旧笑声连连,袭人本待进去约束宝玉和芳官儿两句,转眼瞥见门口廊子上有个小丫头在窗上往屋里探头,青背心儿蓝裤子,头上用绿头绳儿扎一对丫髻,不是坠儿是谁,忙招手叫她过来道:“你给我说说,你姐姐们给你派的是什么差?低头做好你的活计也罢了,又张三张四的作甚么呢。好好的丫头,弄得做贼一样。前头规矩也教给了你,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不知为何,坠儿听见“做贼”两个字,倒有些心虚似地,只把个脑袋垂着,顿了顿,又扬起头来,梗着脖子道:“芳官儿成日这样行事,也不做什么正经事,只一味哄着二爷顽。姐姐且想去,自她来了,二爷有多前儿没瞧书了?怎么由着她这样,花大姐姐该告诉太太去。”
袭人伸指在坠儿脑门儿上一弹,气笑道:“这丫头是疯了不成?哪里跑出来这些话。告诉太太去,她得不着好儿,又与你有什么好处不成?你管好了自个儿、少淘些气也罢了。我们都死了?这里也还轮不着你来教人做事,这些小事也不必拿去烦着太太。这会子你既在这里,快去提水来预备二爷洗手罢。”
坠儿不敢不听,垂着头趿拉着鞋去了。
袭人摇摇头。这个丫头资质寻常,本来袭人是绝然看不上的,既分在这院里,留着她在外头跑腿答应、偶尔做些粗活杂事也还罢了,偏宝玉一时兴起抬举了她进屋来伺候,袭人虽也用心教导过几回,总是不成一个样子。
袭人想起来前儿往潇湘馆走了一趟,瞧见人家林姑娘院里上下人等整肃、规矩严明,衬得怡红院这起子人真如叫花子一般,且不说别人,如今屋里一个坠儿,一个四儿,一个是傻子、一个是妖怪,都不是能让人省心的,再加上一个异想天开混不吝的芳官儿,真也是叫人头痛得紧了。
怡红院的闲事不表,仍旧说回芳官儿。两人在家时一处混着闹着还不足,连往姊妹们处串门子时宝玉也常带出她来,因外人跟前儿恐怕“耶律雄奴”这个名字人不解其意,在外头仍旧叫她作芳官儿。
这会子因众人无事,芳官便在廊子上与跟惜春的荳官两个一起扮一折“问病”给众人看,一个做潘必正,一个就做陈妙常,这原是她们从前唱得极熟的,也不用丝竹伴乐,纤手一抬便起了势,小丫头们忙都围了过来,也有看得懂的,也有只看热闹的,一时都噼噼啪啪拍着手笑着叫好儿。
李纨才送了迎春去回转来,在庭里听见她两个唱得热闹,唬得忙招手道:“这是怎么说。好好儿地坐着说话也罢了,不要唱罢。那边府里丧期未过,外头又有老太后的孝,虽与咱们不相干,总要有些个尊重才好。”
荳官胆子小,正唱着一句“黄昏梦断,梦断天涯外”,一听李纨的话,便即止了唱,红着脸道:“大奶奶说得是,我们一定不唱了。”
芳官儿却觉得好没趣儿,将嘴一撇,故意背对李纨站着,手上摆的仍旧是唱戏的架势儿,也不问好,荳官忙拉她袖子,她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