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真的变了。三姐儿注意到，自来了这边府里，她的脸上常常有那种娇羞明媚、欢喜无限的神色，又会自笑自怜，那是三姐儿与她朝夕相伴十几年来都未曾见到过的。

尤三姐愿意姐姐幸福，也愿意为姐姐的欢喜而欢喜——如果那个人不是贾琏，该有多好啊。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兵荒马乱，尤氏那边终于大致料理定了贾敬举丧的各项杂事，原定的风光因为国丧而折半，将过街的祭棚、素牌楼都撤了，笙箫锣鼓礼炮乐班一概都叫停了，预设的酒席、戏班都让散了，每日只设早午晚三奠，灵前设供一营从简，连通宵哭灵都免了，铁槛寺及水月庵的水陆道场还余五七和七七两场，只让用本寺僧尼，人数减半、法器从简，钟鼓全让歇了，这样精简下来，外头排场仍在，实则内里处置起来却容易多了，尤氏心里也的确松了一口气，也能多少抽出手儿来歇歇。

可人一闲下来，便有是非上门。

宁国府本来就人多口杂，难管之处更甚于荣府，尤氏很快就听见有些下人的口里说起尤家姊妹那边的事，心里起了疑，先且不动声色，一面便命丫头银蝶儿去打探。

银蝶儿回来笑道：“那起子人的嘴，奶奶还不知道？一日吃饱了饭就是闲磕牙，白的也说成是黑的，没事也找些事来掰扯，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奶奶何苦听那些浑话。”

尤氏睨她一眼，笑道：“你这小蹄子如今也管到我头上来了，叫你做什么，倒也能推三阻四的。凭它什么浑话，今儿我先也要听听再论。”

银蝶儿无法，只好将这半日外面听见人说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充正经小姐使威风”、又是“一头办着丧事、一头便弄来几个漂亮小姨放在家里，外头谁似咱们家里一般懂得孝顺”等话学了一遍，又忙补道：“现下那边府里也有那些个表姑娘、还有什么亲戚家的姑娘们住着，这些话未必就是说咱们的两位姑娘。”

这话解释得也实在有些刻意，尤氏淡淡一笑，知道银蝶儿是怕自己多心，心下计较一回，隔日便也来尤家母女住着的上房，一时不许向内通报，先问守门的人：“这一程子除了办事的人，可还有什么人往这里来么？”

贾珍等平日里都是费心掏摸着时间、特地避开尤氏来的时候过来的，又有一干放哨望风的人，所以从来不曾被撞见，且府里的人自然都更畏惧大爷，大奶奶虽也有威严，却自然要比大爷放在后头，除了瞧热闹、嚼舌头外，上下蛇鼠一窝，倒都肯帮着贾珍等遮掩。

守门的人哪敢多嘴，只垂着头回道：“回大奶奶的话，这一程子各处都忙，连珍大爷、小蓉大爷都入朝去了，冷清得很！只有大奶奶您偶尔来一回，再就是送东西的人，还有各处的媳妇、婆子们来回话，别的也没有了。”

这话回得却也有些画蛇添足，不仅啰嗦，且又不知所云，无端却又提到那两父子，真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可也许是这一程子太累的缘故，尤氏却未听出有何不妥，丝毫也未怀疑这几个下人，一面就走进去与老娘说话。

这一程子尤老娘的精神总是恹恹的，却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来，只觉这里也无力、那里也酸软，可认真计较起来，却又不十分厉害，如今在人家家里，也不好总延医问药的讨人嫌，所以只是撑持着。

尤氏来问候了一回，听见说还是老样子，不曾有什么起色，便训斥下人不当心，一面便让银蝶儿明日寻些益气强心的补品送过来，再传一位大夫来诊脉，尤老娘谢了一回，仍自歪着，叹道：“不必奶奶费神，也不用那些劳什子的东西，我呀，是老了、不中用，凭它什么龙肝凤髓，吃了也不见得就如何，别为我白费了好东西。”

尤氏见老娘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这也是不祥之兆，心下也有些怅然，仍旧堆起笑脸来好言劝慰一回，尤老娘却十分释然，微笑道：“好孩子，不必替我这样费心。人总该有多少寿数儿，是早定准了的。你想，连那‘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太后娘娘，有那些好太医照料着，什么珍奇补品没吃过，阳寿大限到了，一样也要驾鹤西去，谁也留不住。这几日我总想着，我也早该死了的，前头她们姊妹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就该跟了去的，苟活到如今，早该知足了，只是放心不下她姊妹两个。”一面就在尤氏手上轻轻拍了拍。

尤氏知道。身边的人虽未说什么，可老娘心里总为她自己嫁了两回的事情过意不去，大半生都觉得比人矮上一头。此时她病着，病人总是易起苍凉的念头，只怕更加深了此等悲凉消极的情致。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虽是寡妇再嫁，却也都是明媒正娶、你情我愿，并无什么见不得人的。可此间女子为妇德约束太深，虽是尽力将背脊挺得笔直，心底里却总有些挥之不去的负疚感，这是积习陋病，早已潜移默化地写入了世人的评价标准之中，并非一句“想得开”便能免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