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笑：“凤丫头已算得是个极难得、极灵巧的人了，可凭她如何巧法儿，还是巧不过老太太去。”

贾母便在心里想了一想，问鸳鸯道：“上一回跟着赖大的媳妇送点心来的那个年轻小媳妇子叫什么？我瞧着她就不错，手艺不坏，看形容也是个厚道的样子。”

鸳鸯略一回忆，笑道：“老太太，那一个是在大厨房帮工的柳家嫂子。老太太好眼光，柳嫂子虽年轻，在大厨房做事却也有些年头儿了，为人很踏实，待人也和气，向来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传出来。”

贾母点点头，道：“这也罢了，就先让她去试试。试上两个月，若是不济事，回来再寻个好的替了她也罢了。唔，还有之前那个厨头儿的媳妇和女儿，前头来献过几回新鲜菜的那个，我们吃着很好，她两个也是做事的人，也让她们一起进去。”

王夫人等忙答应了让底下的人去办，众姊妹听见，自然都很高兴。

鸳鸯趁人不注意，在贾母身后向凤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拿什么谢我？”

凤姐是何等样人物，怎么可能连一个厨房管事的人选也拿不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故意要将此事放在台面上计较，由老太太、太太定夺，以此堵住底下人的口舌。只是此事也颇考校人，虽是示弱，却越发要办得巧妙些，否则便显示出无能抑或是推诿来，所幸老太太一向是个明察明鉴的人，佯作不知情，愿意替小辈解忧，又有鸳鸯在旁敲边鼓，这事倒难得顺利。

凤姐笑着学了外头男人的样子向鸳鸯一拱手，瞧她这滑稽样子，鸳鸯忍不住也笑了。

贾母便笑道：“鸳鸯小猴儿，你又在我背后弄什么鬼，还不快替太太们添茶来呢。”

鸳鸯依言添了茶，笑道：“可不敢弄鬼。我服侍老祖宗这些年，什么不知道——老祖宗背后生的也有眼呢。”

贾母哈哈大笑，一面作势要打她道：“越发没个正形儿了，拿我来取笑儿，都是跟你二奶奶学的。”

凤姐儿忙在一旁适时做出一个茫然不知的委屈表情来，更惹得贾母笑个不住。众人向来最爱看凤姐逗趣儿，此时也都笑起来，只有邢夫人有些讪讪的。

一方面她见凤姐儿总出风头，心里便有些不熨帖；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上一次贾赦讨鸳鸯的事闹得很不愉快，而后事情虽渐渐平息淡忘了，可邢夫人再见鸳鸯时总有些不自然，心里也别扭，鸳鸯那头儿却是大大方方的，该行礼行礼、该问好问好，谁知她越是这样合宜得体，便越是显得有些人阴私猥琐，便更招人忌恨了。

贾母笑了一回，又问李纨等：“如今他姊妹们饭菜的分例是多少？”

李纨一时答不出，还是凤姐答道：“按如今的例，每日是粳米一升三合，单煮也可、熬粥也可，外还有小杂粮，每日轮换着不重样儿，若用糯米就是三合，小米是两合，薏米一合；白面用两斤；鲜菜每日八斤，随时令轮换；菌子干货一日一两；豆腐一日一斤；鸡蛋每日六个；接着是荤菜的例，猪肉一日六斤，每三日用一只鸡、一只鸭——头一日是整鸡来煨汤，后头就是拆了肉出来做菜；冬令后要加羊肉；时鲜的鱼虾各季不同，总有一日一条鱼，秋令后有蟹；另有节令的山味，像野鸭子、鹌鹑、鹿肉等等，自有庄子上的人送来，又是单独的分例；点心果品每日照例是四样；茶叶每日五钱，蜜饯儿每日二两。这些是每日的例，逢节令下、或做生日，要吃元宵、粽子、月饼、长寿面，那又有额外的例。至于油盐酱醋那些，几两几钱的，也自是有数儿的。”

贾母听了，点点头，道：“这也罢了，虽不大如从前，该有的倒还算齐全。”又向众人笑道：“我不过随口问一句，难为这孩子记得这样全，说得又这样清楚明白，便一时让人拿了例去查，也查不这样尽实的。”

众人不过听个热闹，见凤姐儿说得明快爽利，多有觉得有趣儿的，独探春听了不住沉思着。

这会子既有老太太夸奖，众人自然都附和一回，凤姐笑道：“老祖宗夸得我脸上怪臊的。我也是讨了个巧，昨夜想着今儿要跟老祖宗请示单开小厨房的事，一时便想着看一眼他姊妹们的例是怎样的，若挪进园子去，实行起来可有甚烦难，我心里也要有个数儿，不想老祖宗正问起来，我这才知道。”

贾母、王夫人等见凤姐知道谦虚容让，都面带慈爱、暗暗称许。凤丫头的才干一贯出众，从来都是第一等出挑的人物，只是年轻气盛，对下施恩不足、严厉有余，事事又都要压人一头，性子还需磨练，如今见她肯出言转圜，比从前又更稳重了，都很欣慰。

贾母便笑道：“不过看了一回，便能记得这样清楚，这也是难得了，这也是你素日勤谨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