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龄官始终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笑道:“我已听明白了,你在太太那里选的是要出去,对罢?好,我向来欣赏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行事不肯流俗、素有见地,如今你能坚持本心,能凭心拣择,正说明我不曾看错,而你又愿意来特地辞一辞我,更令我觉得心里欢喜。只是,你才说心里那一件‘未尽的事’,究竟是什么事,可能说给我们知道么?”
龄官轻轻叹了一口气,抬眼道:“不敢瞒姑娘。我家里早也没有人了,剩我一个孤鬼,姑娘是知道的。‘家’,不过是我的一个念想儿。那时离开苏州,总不是我的本意,也许正是为着这个缘故,我为着这个念想儿几乎是疯魔了,满心里总是要家去。从前在这里拘着、不得自由,我总想着,有生之年总要再回家瞧一眼——从前我同我娘住的老屋,如今不知是谁住着,那时屋外有棵老桂花树,也不知已有多少年岁了,年年八月间香得煞人,我也想远远地再去瞧一眼。我晓得,也许等我我真的回去了,眼前的景儿早就变了,便是没有变,恐怕也不是我梦中的样子。但我瞧过了,心里便满足了,往后便再也没心事了。姑娘,我已打定了主意,到时我再回转京里来,从此只听姑娘的差遣,我虽没用,总是有一颗心罢了。”
黛玉静静地听着,点头道:“眷恋故土,这原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什么怪念头儿,你是个有‘根’的人,这就很好。更何况你背井离乡原是迫不得已,这一层眷恋难舍,更是要强过别人了,想要回乡看看,再合情不过。”
龄官感激地点点头,眼里有了些光采。她想,自己其实是个最怪的怪人罢,可林姑娘总是能理解她。
黛玉想了想,笑道:“这事也容易。只是,苏州距此到底有些路程,又要乘车、又要坐船,若无相熟的人帮忙打点,一时便辗转上一两月也是有的,身边没个照应,你一个人上路终究有些不便。”
这些事情龄官也知道,只是如今前路便有再多险阻,她也得闯一闯了。
她正暗自替自己打气,却听黛玉将手一拍,语音十分欢快:“这样好了,我来安排两个可靠的人送你一程,总是能少走些弯路。等到了南边,也不急着就回来,瞧过了你的故居,再让他们陪着你将苏州的名胜看过一遍。呀,什么狮子林、拙政园、沧浪亭、寒碧山庄,你瞧过了才知道,原来我们这园子竟是远远不及的;还有郊外的灵岩山,咦,还有天平山,那里的怪石、清泉、红枫说是‘三绝’,那自然是要瞧一瞧的;跟着还有虎丘,还有寒山寺,前头我教你念过‘姑苏城外寒山寺’,还记得罢?好容易去一回,你自然要去瞧瞧了。回来还要去吃各样糕团儿、酥糖、枣泥麻饼、蟹壳黄、桂花鸡头米,可别亏待了自己。嗳,等你将这些景儿都瞧过一遍、把故乡有名的吃食都品尝过一遍,这才不枉做一回苏州人,往后才好同人讲起咱们姑苏的好处呢。”
苏州自来都是文人墨客力加推赏的东南雅地,园林精致、烟雨清幽,最能承载春水一般的诗情,更是怀古咏今的好去处,连昔日诗仙太白游至吴王旧宫址上,感慨大发时,也有诗云“旧苑荒台杨柳新,菱歌清唱不胜春”。
往更深里想去,苏州有那许多的古今名胜佳景,皆是最普通的劳动人民集一砖一瓦辛苦建造维缮的,美轮美奂、巧夺天工,赢得多少赞誉褒赏,可多的是苏州的平民百姓,就像无数的龄官们,他们常年奔忙谋生、交租应税,从来也未有闲情去欣赏这天下闻名的风景,说来也颇令人感慨了。
一说起苏州的名胜、美食,黛玉的眼里也泛起些别样的光芒,神采奕奕的,远非平日里矜持自重的闺阁样貌。秦雪在旁瞧得分明,莫名受到些感染,脸上也不禁微微笑着,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定了——等到此间事了,将来一定要想法子与她一起周游神州,到时她不知道会有多欢喜呢。
龄官却忙起身道:“不可再令姑娘为我破费。”
黛玉笑道:“不是我恃财托大,你一个人,能吃下多少、又能用去多少?你只管安心去玩,就当是连带我的一份一起——我也只在极小的时候在苏州住过一段时间,那时我父母亲也曾带我去游赏,只可惜,隔了太多年月,如今也记不真切了。后来我父亲转任扬州,我也再难重游故里,你便替我去走一走,也是好的。喔,趁这几日无事,你快将苏州话捡起来练一练,好容易回去一趟,别弄得反似个外乡人了。”
龄官怔怔半晌,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