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不是不许说话么，这又是谁这样放肆，赵姨娘忙拿眼悄悄往话音处瞟着。

她见说话的是一个妆束富丽、衣着锦绣的妇人，年纪同王夫人相若，笑容可掬、观之可亲，瞧着倒是个温厚平和的贵妇人，赵姨娘却并不认得，这也难怪——她身份低微，且又素来为老太太、太太不喜，所以常年拘在后宅，便是寻常的家宴也没有她能上桌的时候，哪里又有见外客的机会。

赵姨娘下死眼将那夫人瞧了瞧，暗暗点头，左不过是什么官老爷的家眷罢了，瞧着也是太太一流的人物，在外头这样体面，回家还不一定怎么欺负家里的侍妾姨娘们呢。

王夫人一直和悦地微笑照应着众人，注意到赵姨娘飘忽打探的眼神，觉得她形容十分鬼祟，心里烦厌不已，立即向她投去警告的一瞥。

赵姨娘接收到其中的告诫之意，她到底畏惧太太，不敢再乱看，重新低头顺目，将背脊挺直，只牢牢盯着自己面前的一盏茶水。

她虽缄口不言，心思却甚活络，在心里组织着语言，代王夫人答那妇人道：“那可再好不过了！这位夫人也知道，这几日我们家里实在是忙，又不放心交给底下的人，家里里外大小事情哪一处离得了我！不怕夫人笑话，这也真是‘脚不沾地’了！待年后空了，我就带我们几个孩子去讨您的茶吃。只是——她们小家子一贯少见生人的，行事难免笨了些，到时还要夫人多担待，别叫您看了笑话才好。”

赵姨娘在心里将这番话来回滚了两遍，反复润色了，越想越觉得周全妥帖，又谦恭、又有礼数，既不驳人家邀约的面子、又懂得自谦，处处都合着大家子应酬的分寸，唔，真是难得。

赵姨娘对自己十分满意，脸上也浮起了两团淡淡的红晕，她觉得自己也并不是那些人说她的“上不得台盘”，自己难道是个笨的么？不过是束手束脚、无处施展罢了，若是自己认真起来，也很识大体呢。

赵姨娘忽然高兴地想，太太惯爱装好人，教养三丫头到底是有限的，况且一个人若天生是个笨的，再逼迫也教不出什么来，嘿，怪不得人人都说三丫头能干，也不看看是谁肚里爬出来的，当然随她了。

她这样想了又想，又觉得十分可惜。即便她有这样完美的答话，却也只能在心里演练，永远也轮不到她当众与那位夫人对答。

哎，那位夫人若是听了她的这番话，一定也会高看她一眼、觉得她又贤惠又识大体罢？嘿，这难道只是为了她自己出风头么，到底也是给这府里长脸。

赵姨娘只是在心里这么想一想，便觉十分受用，嘴角也有些向上勾起，忍不住频频望向太太、又瞥金钏儿，心里只盼最好有什么急事能让太太忽然要离席去张罗才好，自己便可顺理成章地代她招呼宾客了。

王夫人眼风扫过赵姨娘，不知道她脸上那副莫名其妙的喜色是怎么回事，暗自不喜，仪态却照旧优雅闲适，低声吩咐丫头们给女客们布菜添酒，一面笑答道：“刘夫人这话让我们惭愧，说什么‘沾喜气’，您家里世代德馨，最是有福之家，谁不知道。我们早该拜访，只是怕唐突了，这才迟迟不曾成行。今日您既然提起来，年后少不得要叫我们家的几个孩子去做个伴儿、也打扰半日，她们自有那些小孩儿家淘气的地方，正好借刘家的书卷气熏陶熏陶，这才是解了我们一件心事呢，刘夫人今日便请多吃几杯罢，权当我们的谢礼。”

王夫人这几句话虽是随口的玩笑，言语间却从容有度，语速不疾不徐，气度更是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赵姨娘在耳中听得明白，在心里暗自一比较，自觉自己方才想的那一番“得意的回话”便落了下乘，不禁有些懊恼。

其实赵姨娘不知道，王夫人并非是擅于应酬交际的人，连她这番话也不算何等精妙得体，只是她出身世家，又在各样大场面中耳濡目染了这些年，比起眼界闭塞的赵姨娘来自然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