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假设,黛玉等纷纷点头,认为于文施的推理十分合情合理。
有一说一,于文施这个人的判断力、自驱力和执行力真的很强,实属难得,正是那种东厂也需要、西厂也需要的顶尖人才,只可惜脑子太一根筋了,只相信自己的既有判断,凡事一定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肯变通。
思潞有些懊恼,暗骂自己以前怎么就中了邪,仅凭一点读书时扁平的误解,一时意气冲动,就贸然同意要帮助于文施实现他的所谓“大计划”——一边要扶持薛家崛起,辅佐宝钗艳压群芳、登顶百花之冠(还不知道他要以什么方式来实现这个抽象的目标,无论怎么想都很离谱,难道要把元春踢下来、让宝钗当贵妃当皇后?);一边又执意要撮合薛蟠迎娶黛玉,想着以此好好煞一煞这个作精病美人的性子。
思潞看着眼前的黛玉,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对黛玉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这样一个风骨灵秀、柔和坚韧的女孩子,她和宝钗一样,不,她和这里所有鲜活明媚的女孩子们一样,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她们的一生,不该是那样简单地被世俗婚嫁随意摆布,草草定却终身,困于深宅内院,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少女的灵气,最终在庸常琐碎中渐渐枯萎。
思潞觉得十分讽刺。她们明明是自诩眼界开阔、思想先进的“现代人”,可一旦落入封建时代的格局之下,再想要“惩戒”人之时,所思所想,竟然绕不开婚嫁桎梏这一套老旧的手段。
难道这就是她们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吗?初时仿佛觉得大快人心,可细思之下,却使人不寒而栗。今日含气生怨,便想要以“婚配”拿捏其人,下一步呢?是否便要以能否诞育子嗣、有无男孙承继香火来细分高下、折辱于她?
这明明是她最不齿厌恶的,却在无意识之下险些加诸于人了。
在这段日子里,思潞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内心,早已暗自倒戈,却并没有向于文施吐露分毫。
在于文施眼里,她大概从来都只是一个听令行事的手下人,或是供其驱使的一枚棋子,绝非旗鼓相当、同心合力的队友或同伴。
纵使思潞的能力才干同于文施相比确实有些差距,却也不能凭此理所当然被人轻视和摆布——当然,于文施自己从来不觉得自己轻视慢待了任何人,他尽力谦冲恬淡地对待所有人,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处处彰显他的涵养气度,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可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矜傲、言语中不经意流露的优越感,早已将他心底的自负显露无疑,根本无从遮掩。
思潞年少时也曾真心崇拜过这样的人——他们头脑聪明、能力卓绝,似乎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做好,似乎天生就是要被人仰望的。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离开了学校那一套单一的评价体系之后,盘踞多年的优绩主义执念对她的影响力也越来越淡,许多想法也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现在觉得,人世间最珍贵的是人与人之间自然真挚、发乎本心的感情,并非所谓超凡的谋略、铁血的手腕等等所谓帅气的表演。人终究不是冰冷的数字,不是涨跌的曲线,没有办法将一切事情都拿来利弊权衡、功利丈量。
思潞心底生出几分恶作剧般的念头,她索性就这样将于文施筹谋已久的计划全部暴露于黛玉秦雪等人之前,等他的计划崩塌失败、大厦难扶之时,看他该有多狼狈呢,那时他才会醒悟吧,毁掉他完美计划的,从来不是什么强劲阴险的敌人,而正是他不曾认真对待过的小小喽啰啊。
思潞点着自己的下巴,一面思索一面道:“他派人去查了冯家的底细,没什么特别的,跟咱们已知的内容相差无几——冯渊早两年重伤重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好全之后就跟开挂了一样,明面上也不再提过去的事了,一门心思搞事业,难得又做什么成什么。他胡闹挥霍了这些年,可用的本钱其实不算多,下手却极其精准,短时间内便能利上滚利,慢慢地也能撬动更大的生意,真是不容易,其他的却也没什么出格的。”
她顿了一顿,又道:“唔,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冯家的生意清清白白,并没有那些歪门邪道、投机取巧的东西,行商规矩本分,端的是十分正派可敬。其中叫人捉摸不透的,是与冯家合作的货商,竟然远在广州城。广州商埠发达,乃是天下通商的咽喉要害,汇聚天下奇货好物,除了寻常南北珍奇外,更是洋船云集、番货汇聚,财源商机冠绝天下。只是这山高路远,又无交情根基,自来南北商路圈子严明,行事规矩也大相径庭,这位金陵的前花花公子如何有本事能打通广府商脉?这背后非得有人引路牵线不可。”
秦雪点点头,问道:“他去查得这么深入,想必那‘广州商人’的底细,他一定也是查探明白了的,那一位可也是穿越者么?如果是的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了冷门的冯渊作为攻略对象,但至少这件事也有合理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