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眉头皱起来，嚷道：“怎么，都是爹娘生的，他比别人多生一个鼻子一个眼睛不成，有块劳什子的玉，吃不得喝不得的，就了不起么——”

周姨娘和小鹊一边一个，都忙拦阻道：“小声些，仔细人听见！”

赵姨娘多年的心事便是她的环儿处处不如宝玉。

她自认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若是兄弟两个待遇大致一样，她的儿子还不如人，那便是天资不济，她也没有说的。

可他两个的待遇不能说一模一样，实在是两模两样——从小到大，一个是众星捧月，一个是无人问津；一个只要在那坐着，不用说一个字，便有普天下好吃好玩好穿好用的捧到他面前来，另一个却得守着分例过活，捡人剩下的顽，见了新鲜东西，需得忍着没脸去讨、去要。

都是老爷的儿子，凭什么环儿从来给低看一眼？

周姨娘瞧着赵姨娘忽然阴沉的脸色，道：“方才我是在老太太那边看了珮儿才来的，真是生得好，粉团儿一样，又聪明、又安静，谁见了不爱他？我心里真是欢喜得了不得，妹妹怎么就这样会生。”

她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显然是言语由衷，真是非常喜爱这个孩子，忽然压低些声音，又道：“我私心比较着，他比宝玉小时候儿只怕还生得好些呢。”

赵姨娘听见说她的孩子比宝玉生得好，一时兴奋起来，将两颧都烧红了，她是直肠直肚的人，顿时把那点子不快都抛到脑后去了，忽然想起一事，忙问：“谁是‘珮儿’？”

周姨娘看向小鹊，小鹊忙道：“哎唷，是我忘了说，哥儿的名字已定了，是老爷起的，是一个‘珮’字。”

赵姨娘忙问：“是哪一个字？”

小鹊挠挠头，笑道：“这可问住我了，我怎么晓得呢。”说着便看向周姨娘，周姨娘也摇摇头。

赵姨娘喃喃复诵道：“珮儿、珮儿……”她并不识得是哪一个字，在心里想了半晌，微微皱眉道：“可别是诓我们娘儿几个罢，这是个好字儿不是？依我听着，怎么同‘呸呸呸’那个音儿有点像呢，恐怕这并不是个好名字罢？”

周姨娘扑哧一笑，拿帕子掩嘴不语。

小鹊已数不清这是今日第几次气笑了，瞪着眼道：“我的好姨奶奶，珮哥儿是咱们家正经的四爷，老爷亲自给起的名字、老太太也点了头，有这些人做主，难道还能有错儿了？名字是日常要叫的，谁敢在这上头动手脚？依我看，这里必是有些什么文绉绉的讲头儿，咱们又不懂它，听吩咐便了，快别胡思乱想了罢。”

这时外头门扇轻响，跟着又是帘子摔打的声音，小鹊叹了口气，她们这一房真的是一脑门子官司，主子下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便走过去问道：“是谁？早上已告诉了你们，姨奶奶刚生产，见不得风，你们若是没事做，就去烧热水、扫扫院子，后头还有一堆衣裳铺盖要洗，实在不愿动时，就家去歇会子再来，消停些罢，别总来张头张脑的，什么好看？”

她一路数落着一路出去，谁知进来的却是两个外院的婆子，为首的一个笑道：“小鹊姑娘好厉害。”

小鹊“嗳哟”一声，认得这是秋爽斋的人，忙道：“是您两位，这是怎么说，快请进来坐。才我并不是说您，实在是说我们外头伺候的那几个小丫头，正经事做不得几件，只知道淘气，一早上在那进进出出的，没甚要紧事，倒逛荡进来那些风，屋子里好容易有那点子热乎气儿，都给放出去了。”

两个婆子互视一眼，前头的一个便道：“正是这样才好。都依小鹊姑娘这般省事，这屋里就好了。一样在这府里，偏这一处说话行事总没个章法，总有些话闹出去，也太不像了。姨奶奶也是有体面的人，何苦如此，教人听见不尊重。我们姑娘虽不在这里，却也有耳闻，有时想起来，也跟着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