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清冽通透，即便是面对面听来，也如空谷回音般渺远。

和尚只顾跳脚，却是道人掐指一算，从容答道：“第八十一个昨日已入世了，也投在那贾家。我与僧兄早察机缘，布下了‘太虚锁灵阵’，只差一点就能拦得，谁知还是功亏一篑，算上这一个，至此已满九九之数。”

和尚听见说，显然更气恼了，沉声道：“真是胡闹至极。那金陵贾家该是衰败消弭之态，这才合兴衰往复之定理。世上哪有‘长盛不衰’的富贵，若是如此，凡人更要贪图常世幸福、不肯醒悟了。论理，他那家里气运将尽，应是盛极转衰，日渐凋零，最后该当是树倒猢狲散、飞鸟各投林，其间痴儿大梦终醒，历此一世，悟道的便该功德圆满、各归其位，可如今又从哪里弄出一个新生的孩儿，岂不是说那家里的气机尚未断绝，后面的事情都乱了套，可还了得！”

和尚只顾跳脚，道人拍了拍自己的跛腿，似乎有些羡慕似的，拄着头看着这样灵活的和尚，忽然转过头来，苦着脸道：“仙姑，僧兄说得没错，如今这样事态，我们真有些看不明白了。前面那几人入世，我们尚且能约束之，后面却一发不可收拾，穿梭之门任意开启，竟是半分也阻拦不得，如此下去，真不知未来事态若何。”

道人给自己又满斟了一杯酒，又道：“这些时日里，我们也曾变化乔装了、去试探那些异世人，仙姑不知道，那些人的言行举止，真是奇也怪哉、莫名其妙，是绝不肯依着这里的规矩行事的，且他们也真古怪得紧了，无论身在何处、所化何人，都是一门心思地要往凡间的京城聚集，竟是都要来贾家才罢，我二人也绞尽脑汁设下重重险阻，这才勉强牵绊一二，却也只是拖延一些时候罢了，仙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真慌得紧了。”

和尚听道人这样说，这才勉强坐到一边，道人又将杯子向他推了推，和尚盯了那杯蜜酒半晌，终于也一饮而尽。

警幻仙姑一直静静听着，忽然道：“尔等为何要阻拦？”

和尚差点将嘴里的酒喷出来，胡乱一抹嘴，正色道：“任他们这么闯进来，由着性子胡作非为，此间秩序不存，恐怕引发浩劫，仙姑是太虚主人，修为胜过我等无数，怎的不知？”

警幻仙姑似喜非喜，将指尖在那琉璃花苞上轻轻一点，花儿瞬间开放，玲珑异彩、馥郁四散，花香酒香调和在一处，似乎更醉人了，她将花儿随手插在瓶中，淡淡地道：“秩序不存？僧友于凡间行走，每逢要度化有缘人时，倒常能劝人‘不必死守秩序’，让他们放低身外之物，要解脱‘我执’，想来是何等的超然潇洒，怎么如今倒是你自己看不开了？”

和尚一怔，旋即捶桌道：“凡人讲求之秩序，是名利得失之‘小秩序’，乃是俗常执念，不足一哂；而此间之秩序，是运化生发之‘大秩序’，乃是万物根本，不系私心私利，应珍之重之，如此岂能混为一谈。”

警幻仙姑一拂广袖，瞬间有无数七彩萤蝶飞旋而上，将四周柱上的灯台都点亮了，一时此间熠熠生辉，映得她面上更是庄严美丽。

警幻仙姑道：“依你说，竟是大小之别。然无小则无以称为大，无大又无以称为小，何况小而能聚为大，大而又能化为小。如此相生相伴，互为表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番话听得和尚一怔又是一怔，心里觉得很有道理，感情上却又实在不能认同，如此矛盾之下，忽然将手在案上一拍，沉声道：“恕我等不能受教。今日我们并非是来此听仙姑辩经论道的，如今情势实在紧迫，若还不思挽救，任其人肆意行事，恐怕积重难返，到时——此境危矣。”

道人闭口不言，只是一杯一杯灌着百花酿，仙界的酒也是酒，也是能醉人的，很快他的两颧上便泛起红晕，瞧着更落魄了。

警幻仙姑只是静静地看着和尚，让他方才的慷慨激昂之语仿佛都打进了棉花里，和尚没来由地便有些气恼，道：“是了，如今那些人只在凡界作乱，这里‘清净女儿之境’尚且未受波及，仙姑自可作壁上观。可仙姑别忘了，此地之外，还有赤瑕宫、青埂峰、灵河岸，仙姑不在乎，不代表众仙友都不在乎，各人总是要拿个章程出来，降伏此事，后面若真是起了乱子，到时兴师问罪起来，仙姑怕也不好收场。”

警幻仙姑含笑道：“哦？那今日便是青埂峰先来‘兴师问罪’了。”